月华如水,夜雾如烟。
眼前阴森的身影令秦黎大惊失色,她连忙收回跨出的脚,躲在半扇门后,她心脏急促地跳动着,几欲挣出胸口。
可又想到,自己身边已经是踏踏实实地跟着一只真正的鬼了。
“你在这吗?”秦黎压低声音问。
周围悄无声息,不见魂光。
“平日净显那一张嘴,该说话的时候却又不说……”她小声嘀咕。
想到此处,秦黎心头一宽,念及外头那有腿能行的,终究是个活人,说不定也是来借宿的,他若有歹意,手下不留情面就是,害怕什么?
虽如此,她身子依旧隐在门后,只悄悄探出一只眼,向外窥视。
怪人不再前行,驻足在原地。
他身姿灵动许多,时而左右甩动自己的双臂,时而再将双臂环抱于胸前,时而蹲下掬起一捧白雪,任凭风拂过,雪似细沙般从他指缝间缓缓滑落。
秦黎瞪大双眼,百思不解。
一愣神,见他又近了,只是一个踉跄,一抹莹亮的光影从那人身体中倏然滑出。
而他摇摇欲坠,伴着一声闷响,轰然倒地。
秦黎不自觉地滑出半步,手就要伸出,想要接住他,然而脑中骤然一振,瞬间清明,她又迅速退回门后。
眼见着那人俯身伏地,身形僵直,一动不动。
他……是死了吗?
秦黎薄唇启合,疑语哽在喉间,最终没有出声。
她目光凝聚在那团围绕着尸体盘旋、像是染入雾气,只稍点星亮的光影。
是他。
是跟在她身旁的魂灵。
秦黎心中大骇。
刚才还生龙活虎的人顷刻就倒地不起了,而他怎么会从那人身体里飘出,这是想做什么?
鬼又能做什么?秦黎忍不住胡思乱想。
复仇?献祭?吃人?
秦黎脑海中一念起,一念落,最终却只想到了他进入那人的身体,用这邪污手段,恐怕就是想要他的命吧。
得出这个结论,秦黎心里竟安定了许多。
她旋身倚在门框上,以此避眼不瞧院外的景象。
因为她能让他活,所以他便保隐本性,只在夜间人后,她无视之处肆意妄为。
他以为,凭着自己能唤回她的记忆,就能借此掌控她的心意,使她对旁人生死置之不理吗?
飞起的尘埃扑面而来,呛得她鼻尖直痒。
半晌,她指尖微颤,拾起门扉处未被泥水打湿的符箓,她从门后出来,一步一步朝他挪去。
沉重的脚步印在雪上,发出清脆的咯吱声。
那魂灵正若有若无地贴在那人的面颊上,他浅淡的形光将二者笼罩,如烟般流动。
秦黎忽然想起了方未休。
阴阳里青石浮路,白日绵长,连同那里的幽魂都虚无缥缈,而他却有真实可触的形体。
他告诉她们生事之大,没想到便是用他人命奉自己生。
秦黎脚下越来越快。
他们不现于人世,那其圈养的鬼魅又怎会对人有一副菩萨心肠?
秦黎朝他飞奔而去。
那魂灵察觉到她行迹,高喊,“小姑娘,快来,你看…….”
他话音未落,只见秦黎将两张斑驳的符箓猛然拍向他身体。
他亲口对她说过,他害怕这个。
秦黎不知道他会是什么表情,是返生之路被阻断的绝望?还是行事不慎被她发现的悔恨?抑或没有对她先下手为强的恼怒和不甘?
但那魂灵身体轮廓的光点反而越来越亮。
许久以后,久到秦黎以为他在骗她,跟她提起这个,不过就是想让她以为自己有把柄被她捏在手中,才好小心把他放在身边时,他消失了。
圈着亮点的雾光,转瞬融入凄迷的夜色。
他仍是笑声,留下两个字,“果然……”
“老祖宗说过的,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秦黎手臂无力,不由得垂下。
她摸了摸躺在地上那人的脸,冰凉彻骨。
“我们早晚都会是敌人的,不是吗?”
周围山野静寂,不再有声答她。
秦黎使劲将那僵硬的尸体扛在肩上,扔到了远处不起眼的沟壑里,用雪和草枝掩盖住,以免惹人怀疑。
她又捡了一些粗大的树枝,连同那根跟了她几天的棍子一起,被丢在屋里已熄灭的灰火里。
噼啪声中,火光再度腾起。
秦黎静静盯着,橙红色的火焰在她平如深潭的眼眸中闪烁。
“别怪我,合该我送你一程。”
“我们都会回家的。”
——
秦黎这次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
“咚,咚,咚——”
接连的三声,轻重有序,不急不缓,颇有礼数。
大半夜劳心又劳力,秦黎睁眼时,被窗户外透入的刺目光柱照得头晕眼花,一时间没理清门外会是何人。
她神游片刻,才勉力整理衣衫,随意拢了拢凌乱的发丝,起身开了门。
“姑娘,我特意去镇上买了些菜肉,今日在屋里煮了,来为姑娘践行。”
门外,薄松面皮下一口又黄又黑的牙齿咧着,猛然朝秦黎靠近。
她吓得睡意全消,登时扶着胸口后退,心下生出一阵厌恶,面上生疏但持礼道:“小哥何必客气,我过会便离开了。”
精瘦汉子指了指天,“现在已过午时,姑娘动身走到镇上恐怕怎么着天也黑了,肚子里没有粮,怎么继续赶路?”
秦黎闻言一惊,大步流星走到窗前一看,日光已爬到檐下了。
竟这么晚了?
她愣住,愁闷地用拳钻了钻自己的眼窝。
“那菜蔬都是我起个大早到镇上买的,新鲜得很。昨日是我没脑子,不该对姑娘动手动脚,我们乡下人没见过姑娘这样的俊美人……”
精瘦汉子抬头,目光在秦黎脸上游移,单眉轻挑又快落。
“一时间晕了头,这顿饭就当赔罪,姑娘就这么走了,我这心里可是永远过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