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秦黎这一路走得有多窘迫。
昨天那碗粗粥,碗里干净得连个麦花都没有。
果不其然。
听见那汉子的话,秦黎抿抿唇,肚里一阵翻涌,酸涩涌上喉间。
就算晚上到了镇上,她身上分文没有,估摸着还是要饿肚子。
她无意识地将衣带在她指尖缠了一圈又一圈,最终在那男子精光粼粼的注视中,她轻咳一声,应了句好。
当秦黎跟着精瘦汉子出来时,发现饭菜早被摆好了。
炖得油香的鸡,蒸得鲜嫩的鱼,难得得是竟还有鲜绿的蔬菜,连同碗筷摆在折断半边被支起的门上。
秦黎微微一怔,诧异地抬眸,目光在男子身上仔细打量了一番。
薄素衣着、紧缩身体和昨日见他时别无二至。
那他哪里来的钱?
她目光一晃又归回,扫到压在门脚处的一张残破符箓,昨夜雾里的昏茫瞬时涌入脑海。
好几个时辰了,阴间的路也不会太远,黄泉路旁的彼岸花肯定浓烈如血,他这样的性子,想必也不会觉得无趣,现在应该已在挑选合适的时机准备投胎了吧。
这才是一个鬼魂该去的地方,总想着返生做什么?
过去也不见得总是好的。
秦黎轻轻弹走了肩头的碎屑。
“姑娘,小镇子里没找到什么好东西,也就这些粗茶淡饭,姑娘将就着多吃点。”精瘦男子殷勤地给她夹完菜后,坐在一旁,笑盈盈地看着她。
秦黎放下筷子,并未忙着入口,她礼貌回应,“小哥买这些东西该花了不少过冬的存余,我一过路人,实在不值得如此费心。”
“都是常见的熟人,花不了多少,况且钱留着,不为自己吃喝,还能为啥?朝里那些个当官的,一个个不是想着叛国享富贵,就是想从我们这些小民身上捞油水,谁能说得准哪天叛军就打到上京了?我自己就是被马踏的命,钱留着可就便宜了土地爷。”
他一番长篇大论说罢,两人就这么隔着桌子对坐,互相观望着,谁都没有动这第一口。
“等什么,快吃,快吃,”精瘦汉子呵呵一笑,忙夹了块鱼肉囫囵送入嘴里,他咂咂嘴,伸筷的动作更加急促。
秦黎手臂不动声色地松下,只挪向他动过筷子的位置,顺带扒拉几口碗里的稀粥。
那汉子眼神轻瞟,“姑娘这身衣服是上京大铺子做得吧,我们这小地方都没见过。”
“我不过是医馆里的药工,主人家一起裁制的。”
“这般大方?“那汉子半信半疑。
秦黎反问:“哪个大户人家的亲眷需要在这大雪天做出来采药的差事?”
那汉子喃喃,”阵仗这么大?那恐怕也得是个不小的铺子......”
他猛然醒过神,正色道:“姑娘无功而返,免不了要受责罚,真不打算跟我住在这吗?我可不会让你受苦呢。”
“不再搅扰了。”
秦黎身上乱汗丛生,愈发不安,菜没吃到一半,她仰头将最后一口稀粥喝尽,抬手欲将碗筷放回桌上,却忽觉浑身轻软,臂上凝滞无力。
只听“当啷”一声,筷子从她指间滑落在地上。
这般小心,竟还是着了他的道……
秦黎眉间紧蹙,她飞快起身,想往门外冲去,可脚下似踩在云端般,已不听她使唤。
那汉子忽地上前,抓住秦黎的双肩,力道狠厉,猛地往后一推,猝不及防之下,秦黎身形不稳,重重地跌倒,后背撞在冰冷的地板上。
那汉子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臭娘们,给你吃这么贵的东西,可真是浪费。”
秦黎脸色苍白,“你想干什么?”
“干什么?”那汉子目露凶光,大手在秦黎脸上流连,“我好言相劝,想让你自己留在这里,谁知你这娘们敬酒不吃吃罚酒,昨日竟敢打我!要不是你这张脸还有点样子,我让你吃饭?吃个屁。”
秦黎奋力抗拒,弯身欲立。
那汉子冷笑,死死把她钉在地面,“谢小娘子就算是婢女,到底也是富贵人家出身,见多识广,给你下个药可花了老子好大的功夫……”
秦黎动作一顿,目光直明如鹰视,“你怎么知道我姓谢?”
那汉子微愣,随即气急败坏似得,手牢牢卡住她,“镇上暗巷里孙二狗家养的几个美妓都姓谢,你这脸蛋我看也配。”
秦黎气浮力短,她手上软了下来,脸颊凝出一片酡红,眉目水灵而温柔。
“我这几日奔波,身子有些不适,要不这样,我答应你愿意留在这里,你今日先放过我。”
“小娘子,老子我身经百战,玩过的女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要不躲在这鸟不拉屎的破观里做什么?说出这话想拖延骗我?”
“我告诉你,老子只在乎当下,明天的命明天再说。”
那汉子眯着眼,抬手去撕拽秦黎的衣领,“小美人,我昨夜想你想得可一夜都没睡……”
一缕莫名的清风不知从屋内哪处破旧的缝隙钻进,无冷无凉,将秦黎额前的碎发卷起,轻巧地落在她眼上。
半遮半掩间,她目光晕开道道斑驳,模糊看见那汉子脖颈上纵横的青紫血管。
和她那日在酒楼里杀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血液筋肉在兴奋时快速流动绷紧,经脉分明。
那日说了什么,她一句也记不清了。
她本来也无需记得。
她只要知道,恶念既伸,便该承受血刃临己的后果。
秦黎探手出去,在那汉子专心拉拽她衣物之际,手指捏住散落在地的那根筷子,果断起手,径自将其插入那男子脖颈。
只没入半寸。
不够……
秦黎手臂绵软,强撑着身子前倾,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了上去,将那筷子硬生生又往男子的脖颈深处攥了几分。
那汉子被疼意扰得龇牙咧嘴,他颤巍巍地退后,抱着殿门,头在柱子上狠狠撞了三声。
“咚咚……咚。”
他目光由阴狠变得毫无生意,“我看……你这臭娘们……是找死…….”
“找死?”秦黎把筷子拔出,鲜血瞬时喷涌,“不是你先的吗?”
在那汉子最后的视线中,秦黎又坐回了她用饭的位置。
菜二人都吃了,想必药是下在粥里。
浓烈的血腥气弥漫四周,秦黎撕下一只鸡腿,大口塞入嘴中,鼓鼓囊囊未及细嚼便咽下。
在连续的咳声中,她嘴中不由自主地吐出:
“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
“……天长地久。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
她也不知为何,就想背《道德经》。
窗外日光渐隐,秦黎仿佛已望见那即将倾覆而下的大雪。
观外仅剩的半扇门被骤然轰翻,簌簌的脚步声如潮般在周围蔓延。
秦黎没抬头,一柄利刃已飞快压在她身侧。
浓重的影遮蔽了明光,秦黎听到一声音冷沉:
“你可真是让我们好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