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秦黎遥遥撞见一灰墙道观的飞檐时,已是第三日黄昏了。
雪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尽显暖色的黄阳。
秦黎踩着斜刺的光线来到观前。
她抬头,只见黑漆匾额上“归云观”三个大字被厚厚的灰尘覆盖,描金坑洼斑驳,像被人刻意剥离,大门旁石垒的院墙一角坍塌后,残缺的墙体上又堆起了几块石块随意补齐,一枝藤曼自缝隙里蜷缩长出,枯萎已久。
不见香客萦绕,只剩残垣断壁。
这观像是被废弃了。
秦黎踩在半塌的石阶上,拍响旧门。
谁知她手上还不甚用力,这木门其中一扇便在原地晃晃悠悠地转了两圈,然后“扑通”一声,碎落在地,四周顿时尘土飞扬。
里面先是响起一阵稀稀簇簇的脚步声,随之扬起尖锐的叫骂,掐着嗓子如鸡鸣,“哪个贱皮子手痒,弄坏了我刚装好的门,找死吗!”
伴着话音出现在秦黎眼前的是一名精瘦的农家汉子。
他将双手交叠着,整个身子瑟缩在单薄的衣衫里挡风,黑黄的面皮上一双充满血丝的眼睛本骨碌碌地瞪着,像是太阳似得要喷火,只见一身素衣落拓,满身脏污的秦黎,直愣愣地盯了一阵后,顿时日落月生,眼皮弯眯得近人。
“哎呦,姑娘这是怎么了?”
漫无边际的霞色在天地间铺开,如仙女散花般落在秦黎身上。
她脸上的苍暗被遮去,本明艳的五官便愈发生动,眉目间自有一派郎月星山的气度。
她强忍着腹中饥饿,恳切道:“小女路过此地,想在此栖身一宿,冒昧打扰,不料误伤贵门,深感歉意,望您见谅。”
“不碍事,不碍事。”
农家汉子直起脖子,浑浊之气自嘴中吐出,凝成白雾迷住了他眼中的精光。
“这观里的道人在两年前就走完了,我也是在此暂住几天,快进来吧。”
“叨扰您了。”
秦黎迈步往里,在农家汉子急忙将只剩半扇的院门合上后,跟着他趟过院内齐膝的荒草,进入了正殿。
殿内生着火,毕剥火星噼噼啪啪地燃烧,照得墙上人影狰狞浮动。
“就我一个人住,你随便坐。”
“多谢。”
秦黎先朝高台上双臂断裂,身体斑驳的祖师神像拜了三拜,便迫不及待张开手,围在火堆旁。
这热源真实温暖,是她数日未曾感受过的,她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轻抿唇角,慢慢抬眸,发现那汉子正大剌剌坐在地上,脚趾从有着红黑痕迹的破洞草鞋中钻出,隔着火光一晃一晃,而他目不转睛地凝着她。
见她看过去,那汉子赶忙遮掩,朝她笑笑。
“姑娘怎么一个人从后山过来了?那边可都是断崖。”
秦黎缩回手,长睫在眼前轻扑,“去山里采药没想到会迷路,您又为何在这?”
“我……我啊……”农家汉子捏着衣角往身后掩,眼珠左右滚落后,忙指着门外,“今年这雪也下得忒厚,我家房子被雪压塌了,村里那些个老东西都不愿意给我个窝遮风挡雨,不得已才住在这鬼地方。”
秦黎朝四周一瞧,见此间并无其他人迹,问:“家里只您一个人吗?”
“是啊,就我光棍一个,爹娘早化成灰了。”
“不过不远就是我们村子,前面再绕两个山头,就到镇上了,听姑娘口音,可不是我们村里人,这是要到哪去?”
“上京。”
她许久未见人,心中也感亲切,如实道。
汉子手撑在头后,靠在柱子上,眼皮耷拉着,满脸喜气。
“上京离这可还有百十里,远着呢,你一个姑娘家,身娇体弱的,怎么能住在荒郊野外?可别再遭了歹人的毒手。”
秦黎轻声细语道:“劳您挂心,已住了数日,倒也无妨。”
“哎,你不知道?”那汉子猛然靠过来。
“外面现在可是乱得很,听镇上的人说西南那边打了败仗,到处不是洪水就是旱灾,多少异乡人都往上京涌呢,我们这屁大点的地方,都能见不少的灾民,抢粮食的,杀人的,可到处都是,官府都管不住了。”
“小哥,您耳眼真是灵通。”秦黎状若无意问:“西南那地是谁在管?是镇国公府吗?”
“听说不是,好像是位姓秦的将军。”
“说起来倒是晦气,西魏蛮子就那么点人,还未开打,他自己倒吓得屁滚尿流,拍拍屁股跑了。白瞎了老子每年都交着那么多的粮食,只养出了这么一群鼠胆。”
“啊呸!什么东西!”
秦黎听见与镇国公府无关,吊起的心绪并未被抚平,不知什么缘故,反而更加晦涩惶恐。
她心不在焉地接道:“这狗贼是该杀。”
“所以这外面又是大雪,又是乱贼,路指定多难走呢,听我的,我这里还有些吃食,你就和我在这观里住下,等明年开春雪化了,情势好点,我再把你送走。”
“家中父母不知我音讯,一定十分焦急,小女不敢耽搁。”
秦黎微笑,礼貌拒绝。
“那你可有苦头吃喽……”
农家汉子缓缓吐出这几个字,恰巧听见秦黎肚子不合时宜的咕噜声,他看着她脸上的红晕,咽了口唾沫道:“我去给你拿些吃的。”
灶台在偏屋,秦黎听见有吃的,慌忙站起身,眼睛直冒金星似得追随着那汉子的身影出去,可目光顺着开着的殿门往远一瞥,却见那团魂光正孤零零站在观门正前。
落日完全沉了,他的身廓明光清晰非常。
他没进来,定定站在被秦黎拍倒在地的那扇空门框里静如止水,纹丝不动,好似被裱在纸上的画中景。
她倒忘了他的存在。
但却并不想知道他在搞什么花样。
秦黎转头,脚尖往后一缩,将目光又移向面前更明亮、温暖、真实的火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