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蝉声四起,一声比一声嘹亮。
晨起的风还不算炎热,拂过院落闯入窗棂,带来一阵浅淡花香。
许清禾被那蝉鸣声吵醒。
她本是靠在床头小憩的,一抬眼,看到的便是平安红通通的小脸。
神思还未回笼,她心里便一阵揪痛。
女儿昨夜受了惊吓,又吸入烟尘,回来后便一直昏迷不醒,后半夜还起了高热。
她几乎一夜未眠,每隔半刻钟便要给女儿擦拭身子退热。
如今一探女儿的额头,方知平安已经退了热。
请府医前来一看,也称小小姐已无大碍。
许清禾终于松了口气,攥着女儿柔软白嫩的小手,将目光落在她腕子上清晰可见的麻绳勒痕。
她心里又是一阵疼,昨夜的药效已经过了,她给小丫头重新上药,动作很轻,但还是惹得小丫头哼哼唧唧地哭。
“娘…娘…娘疼……”
许清禾轻轻吹了吹,心疼极了,柔声哄她:“平安别怕,娘在这里,娘轻轻的,成不成?”
小丫头不哭了,还是一声声地叫着娘。
到了后来,她开始喊爹。
是爹,而并非是谢叔叔。
“……”
许清禾没听见似的,仍在给女儿上药。
等手上脚上的伤都抹了药,她才问一直守在一旁的靛蓝:“郎君那边如何了?”
“啊…啊?”
靛蓝微楞。
她是在澜州时被夫人买下的,并不知晓夫人与那位谢侯爷的过往。
且,她是夫人的人,只能依靠夫人对谢侯爷的态度来揣度应当如何做事。
“奴婢…奴婢昨夜看夫人似是不愿理会那位谢侯爷,以为夫人是迁怒他让小小姐受了惊吓,便没着人去瞧。”
说到后面,她声音渐弱,生怕是自己揣度错了主子的意思。
果不其然,夫人的一双细眉微微蹙起。
但好在,夫人并未责怪,只是吩咐她:“去让府医给他看看。”
靛蓝松了口气,连忙应下。
才走出内室的门,就听到床上的小小姐又唤了声“爹爹”。
夫人忽然又出声将她叫住:“等等,直接将人带来,让府医就在此处治。”
声音难掩不耐。
靛蓝应了一声,脚下生风,连忙奔去谢侯爷所在的院子。
却扑了空。
“夫人,郎君不在屋里。奴婢问过院子里的下人,还有门房,都说…都说自昨夜之后没再见过郎君,不知他去了何处……”
“……”
就因为她昨夜没理他,又没特意命府医去看他,所以便要离家出走?
许清禾心中烦躁,冷声道:“不必管他。”
可床上的平安仍在喊爹爹。
许清禾轻抚女儿的小脸,没好气道:“这么爱使小性子的爹,你还唤他作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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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许是因为总被人念着,日光落入窗棂,斜斜落在脸上之际,谢祁终于醒来。
“将军,您总算醒了。”
一脸憨厚的陈泰守在床边,周围也并非是许宅的景致。
谢祁的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箍住了似的,周围一圈都在闷闷地痛。
他背上有伤,腰上也有伤,一动便都引起疼痛。
倒吸几口凉气后,谢祁放弃了起身,又将四周打量了一遍,问:“这是何处?”
他记得,他昨夜分明已经带着小丫头回了许宅。
陈泰将一碗汤药端进来,一面喂行动不便的将军喝药,一面解释道:“这是属下落榻的客栈,昨日将军吐了血,后又昏迷,但没府医来看,属下不得已,便把将军背了出来,另为将军开了间上房请医看伤。”
“咳咳……”
陈泰是个粗枝大叶的男人,远不如许清禾温柔,汤药一勺一勺地往谢祁嘴里塞,终于让他成功呛住。
谢祁一咳嗽,身上的伤便更疼,混合着头上的疼,简直让他发蒙。
过了好一阵子,他才终于缓过来,哑着声音问:“出来时,同夫人说过了吗?”
陈泰动作一顿,面露尴尬,显然是没说。
“这…夫人彻夜守在小小姐身旁,属下也见不着啊。”
谢祁没好气地垮了脸:“那你不会同府里的人说一声?”
陈泰立即认错:“走得急,属下给忘了。主要是将军您实在太吓人了,分明只受了外伤,怎么还吐了血?”
谢祁道:“大抵是被砸下来的梁柱伤到了脏腑,落了内伤。一会儿给府里送个信,别让夫人担心。”
即便他知晓,那姑娘如今兴许根本不想管他,更别提担心。
陈泰也不知有没有将后面那声吩咐听进去,只抿了抿唇,叹气道:“可是将军,您吐的是黑血。就跟您当年从南弋国回来时一样……”
“……”
谢祁心中一坠,面色也沉了下来。
那便只可能是旧毒复发了。
陈泰见状,连忙宽慰道:“不过将军放心,昨夜属下六神无主,已经命人去澜州找范军医来,估摸着就快到了。”
其实他一开始,是最想直接带将军去竹林别院寻付少侠与阮神医的,但忆起将军曾叮嘱过,阮神医才刚生产,命他们有事也不要打扰。
于是便只能舍近求远地命人回澜州一趟。
用过药,谢祁有些昏昏欲睡。
一闭眼,脑海里便都是昨夜的大火。
火光漫天,直要将他扯入多年前的那两场大火里。
一场让他家破人亡,一场让他失去自我,只能认贼作父。
他自己本就畏火,平安那么小的孩子,在火中困了那么久,也不知如今如何了,有没有被吓到。
将她带出来的时候,他将小丫头好好检查了一遍,小丫头手脚上有麻绳捆过的勒痕,但应当不会留疤。
小丫头还吸入了不少烟尘,以他的经验,应当会陷入昏迷一阵子,却并无大碍。
并无大碍便好。
若因他的一时疏忽让小丫头受了什么伤害,他才当真是万死难辞其咎。
这不单单是为了许清禾,更为了这个与自己相处了这么久,最后终于愿意唤他一声爹爹的小丫头。
然而,想起许清禾,他心中顿时一痛。
他想起她昨夜对自己的视而不见,想起那一整夜的不曾关怀。
许宅养了不止一个府医,他本以为,这姑娘怎么着也会拨一个来给自己看伤。
然而他等啊等,等啊等,最后只等到了伤口恶化。
陈泰没办法,只好拿随身的金疮药给他敷上,却也还是因此导致了旧毒复发。
今时不同往日,那姑娘做了娘,率先关怀年幼的女儿,这无可厚非。
可她竟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