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然连一份心都分不出来给他。
这是他活着将她的女儿带回来交给她了,她见他没事,所以有恃无恐。
可倘若……
倘若他为了救她跟其他男人的女儿而葬身火海了呢?
倘若他当真死在了大火中却将女儿完好无损地送了回去呢?
她会不会也会守在他的尸身旁,同他诉说这二十多年来她对他的情意?
心思郁结,新伤肆虐而旧毒发作,这让谢祁夜里又起了高热。
陈泰只记得一心照料将军,自然便把将军先前吩咐的事给忘了个干净。
后来的几日,虽有范军医的照料,但谢祁也仍是吐了好几回的黑血,神志不清地昏迷着。
等人真正清醒过来,已经是五日后。
“如今这毒,范叔可能解?”
若是从前,范军医还能靠着经验对解毒抱有七分把握,只要细心去试,总能试出解药。
可如今……
他无奈地摇头。
“短期内,属下实在无计可施。”
谢祁眼眸微黯,却也没彻底失了希望。
毕竟阮凌曾说过,南四来自南弋武林,他手上的毒自然也来自武林,即便阮凌解不了,她师父也定有办法,不过就是时间问题罢了。
这一回,即便当真身中剧毒无药可医,他也绝不会再放弃许清禾。
主动放弃最后追悔莫及的痛他已经尝过一次,此生绝不想碰第二遍。
他放弃过一回,那姑娘便同旁的男人生了个可爱聪慧的小女儿,若是再放手第二回,指不定还会发生什么。
他不敢再赌。
“对了将军,昨日一大早您派往汀安镇的斥候便回来了,您如今可要见见?”
陈泰的话忽然拉回他的思绪。
谢祁之所以会想起让人去探查汀安镇,并不完全是因为南四临死前的那些话。
他并不关心许清禾是否当真跟敌国的人有所纠缠,也不关心平安是否会是那人的血脉。
他只是想知道,在他离京后,许清禾究竟过得如何,又为何会在汀安镇逗留。
“将军离京后没几日,夫人便也离了京,但在觅谷镇时,夫人却因身边侍女痴恋镇上一郎中的事,不得已将贴身侍女留在了镇子里,那侍女名唤南枝。”
听到此处,谢祁不由得一笑。
这姑娘使的分明是金蝉脱壳的法子,应当也就是在这时候,她同南枝互换了身份,让南枝替她回霁州,她则又从觅谷镇前往了汀安镇。
只是…为何呢?
她为何要大费周章地走这么一遭?
“五月初五端阳节,夫人在宅中办了粽席,趁此温庐。夫人虽戴了面纱,但属下拿着将军给的画像问过街坊邻里,他们都说夫人的眼睛见之难忘,确认是夫人无疑。而那时候夫人招赘的夫婿…正是南四。”
“啪”的一声,软榻上的小几只被将军拍了一掌,下一瞬,便立即裂成两半。
可见将军力道之大。
正在禀报的斥候还从未见过将军如此怒容,连忙住嘴,不敢再说。
谢祁闭着眸子,深深吸气又重重呼出,过了好几息才终于平稳下来。
他在心中同自己说,南四又如何,纵使南四如何会伪装,他也相信,他的姑娘断不会看上他。
他们当初成亲的时候,那姑娘只拿婚事当交易,说不准,跟南四的也一样呢?
“继续。”他冷声道。
那斥候吞了吞口水,继续道:“听街坊邻里说,夫人与夫婿甚是恩爱,那南四也十分疼爱夫人,日日都要外出给夫人寻些吃喝玩乐的小玩意儿,更会同街坊邻里探听应当如何照料身怀有孕的妻子。”
他自顾自说着,完全没注意头顶的呼吸声越来越重。
陈泰望着将军阴沉得仿佛要杀人的脸,连忙给跪在地上回禀消息的人使眼色。
只可惜斥候垂着眼,根本看不到,反而将自己打探到的许氏夫妇的恩爱事迹一一道来。
“七夕节那日,南四还与夫人一道前往镇子口的榕树神祈福,只是回去的时候……”
说到此处,那斥候忽然顿住。
谢祁沉着脸,冷冷望过去:“回去的时候,如何了?”
斥候吓得心口一跳,连忙接上:“只是回去的时候,夫人听路边行人说南境又起战事,将军您还打了败仗受了重伤生死不明,咱们军中又已经预备发丧,于是…动了胎气。”
“……”
听见这话,谢祁一时间不知是喜是悲。
喜的是,这姑娘那时候显然还是在意他的,否则也不会因为他放出去的假消息而动了胎气。
悲的是,彼时他的姑娘正怀着旁人的孩子,并因此动了胎气,遭了罪。
他心中闷痛,又闭了闭眼,重重呼出一口气。
“继……”
等等。
他忽然猛地睁眼,瞳孔骤缩,俯身拽住那斥候的衣襟,不可置信地问:“你说夫人是何时动的胎气?!”
斥候不明所以,老实答道:“七月初七,七夕节那日……”
“我问你哪一年?!”
“永…永顺三十二年……”
下一瞬,斥候与陈泰一同看到,将军忽然像是被何物定住了一般,一动不动地保持着原来的姿势。
后来,将军似是脱了力,竟顺势向前倒下,最后跪在地上。
他攥着衣襟的手青筋暴起,又红着眼,颤着声地问:“我问你,夫人是何年、何月、何日生产的?”
那话音颤抖,却像是石子,一字一句地从他口中弹出。
斥候回忆了下,确定道:“永顺三十二年八月十五,正是那年中秋,彼时将军还给我们放了两个时辰的假来着。”
“永顺三十二年八月十五…永顺三十二年…永顺三十二年……”
陈泰忽然看到,泰山崩于前仍面不改色的将军,年少时便孤身一人深入敌军夺取将领首级的将军,曾潜入南弋国皇宫刺杀了南帝与大皇子的将军,口中不停念叨着这几个字。
最后不顾身上的伤,就这样蜷缩在地上。
“永顺三十二年八月十五…永顺三十二年八月十五…呵……”
谢祁感受不到身上的疼。
因为心口之下,疼痛更甚。
他扯起唇,像是在笑,可苦涩的泪却不断涌出。
他跟那姑娘分开的时候,正是永顺三十二年的正月十五。
而平安于永顺三十二年八月十五出生,如今正是四岁有十个月。
那个名唤许平安的,聪慧可爱又乖巧懂事的小丫头,分明是他的血脉!
是那姑娘瞒着自己,独自一人生下并养育到如今的,他谢祁的血脉。
“谢祁…你当真是个混账。”
他是有多混帐,才会误会她当真同旁人结亲。
他是有多混帐,才会误会她生下了其他男人的孩子。
他是有多混帐,才会在方才顺势还误会她跟南弋国的人……
他止住思绪,只是一遍遍地咒骂自己。
“谢祁,你真该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