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崎久世设想过组织的最大秘密向他袒露——虽然他早已知晓——但没想到会这么快。贝尔摩德像以往那样向他发起了一个突如其来的约会,他提前整理好自己,用了一点香水。当他行走的时候,耳朵后面的细发会拂过白皙的颈部。他希望今天的贝尔摩德好对付一些,而不是被迫使用小侦探和天使的故事作为武器。
已经进入初冬,贝尔摩德依然轻松地驾驭着这个季节。她带着宽檐帽遮住了苍白的阳光,漂亮的藏绿短绒上衣搭配着珍珠项链,伴随着走动时的姿势,洁白的脸颊好像漂浮的云,在衣着之间时隐时现,散发着令人目眩神迷的美。
她把车开到了一栋大厦下方,打了一通电话后将车开进了车库。之后的环节都很普通而正常——通过安检、穿过大厅、去坐电梯。电梯很慢,宽敞而干净,很适合搬运一些大体积的设备与需要平稳对待的材料。一些室内走廊和外廊道将三栋独立的建筑连接起来,淡绿色的窗户搭配橙红外立面,会让曾经到访过巴尔的摩的人觉得非常亲切。
潮崎久世坦然地四处张望,贝尔摩德回过头,对他浮现出一丝微笑,深邃的眼睛里流盼着一点闪烁的笑意。
“你似乎有点不一样的看法?”
潮崎久世摊开手:“我以为会看到一些电影里的场景。”比如大理石地板、古董家具和奇异的芳香,以及晒得很黑、肩膀好像两个篮球的安保人员。或者某些超出想象的实验场景、昂贵的玻璃地板与观察空间——毕竟这里是百岁富翁春/梦的基底,逆转时光的开端。但事实上,跨过一二楼的对外开放区之后,整整四层楼的各个实验室当中只有与其他医药研究所别无二致的、在秃头边缘徘徊的研究员们。从一间实验室路过时,潮崎久世还看到有人在转椅上把自己转得晕头转向。
“很遗憾这里只是个正常的药物试验室和部分中试车间,我能保证你看到的每一个开发项目都‘正常而且合法’,至少从二十年前开始,这里就开始为公众提供隐性遗传病、单基因遗传病、免疫缺陷等方面的治疗。”贝尔摩德停顿了一下,观察着潮崎久世的表情,“——这里是真正的‘人类福音’。”
潮崎久世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而上,他注视着那些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实验室——即将满溢的黄色垃圾桶、装盛过试剂的冰盒、照胶仪、震荡摇床和EP管,以及那些研究员们。他们当中的大部分对自己可能发现的靶点的重要性一无所知,只是疲惫而枯燥地重复着实验。但潮崎久世知道,一旦他们找到了那个锁孔,关于人体的某一扇大门就会慷慨敞开,而那些稳定的分子结构将会成为乌丸莲耶重回上层社会的请柬——他将畅行无阻。
“你想到底下去看看吗?”贝尔摩德拂了一下头发,充满诱惑地建议:“有一些更重要的实验在地下三层的实验室里,如果你愿意忍受那些防护服和消毒喷淋。”
潮崎久世拒绝了,他极力克制住自己的好奇心与探索欲,做出一点疲惫的神情:“我想今天的大开眼界已经足够了,我可不是朗姆那样的疯子,毕竟我们都还很年轻,不是吗?”
年轻——贝尔摩德咀嚼这个这个单词,向潮崎久世露出了意味不明的微笑,正如同她向大部分人展现出的特质——它们在她并不短暂的生命中徐徐而行、涓涓流淌。曾经有很多人自以为爱上过她,在那些真正年轻的岁月里,用轻狂和荷尔蒙上演璀璨的恢弘气度、狂野的糜烂堕落和迂回曲折的爱恨离别。
但时间是冷酷的度量,长篇故事里的妙人最终都走向毁灭,菲茨杰拉德的钻石山也灰飞烟灭,唯有她始终站在废墟之上,看着年轻的生命如焰火般燃烧又熄灭。永生并不是祝福,永远保持青春的皮囊也无法挽回那些以为可以随意虚掷的光阴。如同驾车在熹微的天光中沿滨海崖路行驶,整个海面都在脚下熠熠闪光——而她曾以为那个瞬间永远都会有无尽的补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