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崎久世扫了一眼屏幕，皱眉将手机合上：“少看点那些东西，即便我们要亲手制造它，但它们是不一样的。”

波普的脸上又露出让人无法抵挡的迷人微笑，它从眼睛深处绽放出来，而后缓慢地在漂亮的嘴唇上显现，“这是关心吗？”

潮崎久世搅动茶匙，他也在微笑，但始终那么冷淡，只有刚才的皱眉流露出一点真实的意味：“这是...一点假装存在的友谊。”

波普又笑起来：“贝尔摩德说的不对，”她笑着叹气，面对潮崎久世疑惑地掀起眉毛拒绝回答，将目光移向桌面，然后盯住一个位置说：“我想今天的约会应该结束了，我约了半个小时之后的身体美容。”

她站起来，拿着那只小小的黑色皮包，用涂着明亮颜色的手轻轻抚摸了一下潮崎久世的脸颊，金灿灿的头发顺着她弯腰的弧度流泻下来，“我很喜欢和你约会，Gentiane。尽管你心眼很坏，跟波本一样老是想打听点什么，但我喜欢的你的方式。”

她把手合在潮崎久世的手心，一张折起来的卡片就这么顺利地让渡过去，然后转过身在对方的视线中走出咖啡厅。

直到进入蒸汽室，波普依然在为今天的约会发笑。她在弥漫着蒸汽的房间里抬起一条腿，在昏沉的、暖烘烘的的黑暗里慢慢地移动它，注视着脚趾刹那的闪光，仿佛观察到一只蝴蝶飞舞。

她喜欢这样温暖的昏暗，而不是那些阴森幽暗、透不进一丝阳光的冬季房间。好几年前她特地去了一趟母亲的老家，走在雪花四处飞舞的街道上，仿佛身处一个狭小而细长的空箱子里。风吓住了人，镇上的每户人家都把门窗关得紧紧的，没有人声，只有大海低沉的咆哮和西伯利亚冷风的怒吼。透过相邻两幢房子之间的缝隙，可以看见波涛汹涌的大海，岸边的浅滩上停着几艘渔船。

贫瘠的家乡让远方的东京更加鲜活梦幻——至少在波普母亲少年时的梦中，值得放弃所有去实现。老家的亲人因此快速地与不听话的女儿切断了关系，从此更有精力去照顾比她小几岁的弟弟。

年轻、头脑简单、没有后盾的女孩，只看见了鮟鱇鱼头顶璀璨的灯光，就那么满怀期待地、一头栽进了没有底的深渊，再也没有爬起来过。这个城市把她吞下去，轻易地消化了，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

只有她的女儿还记得她，记得她瘦骨嶙峋的手臂，曾经那么用力地搭在女儿柔软的脖颈上。路灯透过贴着彩色玻璃纸的窗户落在眼睛里，仿佛有许多缤纷的泡沫正在破碎。最终她放弃了，反而像个受害者那样伏在地上哭泣，喉咙里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掐着她喘不上气。

小小的波普慢慢坐起来，她没有哭泣，张望着四周，看见今天带回来的那条金鱼还在鱼缸里游动。它的尾鳍在冷光里带着幻梦的颜色，在窄小的水域中左右晃动，小小的气泡轻轻滑动，直到碰到玻璃后破掉，毫无先兆，毫无缘由的，波普感到了突如其来的自由。她的某些东西像浸在水里的头发那样散开了，闪闪发光，有什么东西在她内心沉淀下去，一切都变得澄澈透明，仿佛枫糖吹开的甜蜜泡泡。

在抵达母亲老家后，波普觉得自己又看见了那条金鱼，它变丑了，嘴巴一张一阖的，疲惫地撑起身体。她看见了母亲的弟弟——头发已经斑白，穿着粗糙的工作服、戴着粗棉手套，一步一步缓慢地踏上结冰的台阶。那栋母亲记忆中的灰泥建筑的独栋式老屋，在他进去后很久才亮起昏暗的灯光——明明身处不同的地方，但莫名地却让波普觉得，他和母亲都被同一种东西吞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