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后断发为誓很快传扬开,与潞州共存亡的气魄引无数军民折腰。
人活一世,无非气节二字。
裴静文那番视死如归话语,仿佛落入油锅的一滴水,因围城而笼罩彷徨的城池,霎时间激昂沸腾起来。
城中不少青壮男子自发奔赴守城前沿,妇女三五成群涌入后勤营,连日疲累的兵卒士气高涨,几次出城袭营取得不小收获。
“都疯了,河东军都疯了!”凤翔军将领在帐门边掸净灰尘,方才踏入中军大帐,“床驽、步弓手箭雨压制,火炮营趁机轰塌我军防御工事,骑兵冲进来见人就杀。”
河东军前些时日还士气低迷,突然高涨必有缘由,苏勉命他下次遇袭,记得留活口抓条舌头问问。
凤翔军将领抱拳应了声喏,没几日拖着腰腹中箭的河东骑兵直奔中军大帐而去。
被五花大绑的河东骑兵,模仿蚕虫蛄蛹站起身,倨傲环视周遭凤翔军,脸上只有不惧生死的无畏。
苏勉懒得看他演英雄好汉,给亲军指挥使打了个手势。
河东骑兵当即被押了下去,等再被拖到中军大帐外,整个人像是才从血池里捞出来。
他气息奄奄,声若游丝:“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皱一下眉头,老子同你姓!”
苏勉大马金刀坐帐中交椅,翻阅亲军指挥使呈上的供词。
倒也是条汉子。
受尽酷刑也不曾透露城中军事部署半个字,全程叫嚣着有本事杀了他,说王后尚且不惜己身,他贱命一条又有何可惜。
“照着这个再审。”苏勉指尖轻点供词上的梁王后,若有所思阖眸。
亲军指挥使领命而出,再进来时面部表情变得凝重,一字不差禀报那夜誓言,以及河东骑兵说起这件事时,与有荣焉心悦诚服的崇拜。
苏勉猛地睁眼,身体失力向后仰倚靠椅背,散着墨香的供词覆在脸上,一个个工整小楷扭曲变形,黑线缠绕描绘出那夜画面。
他看见了她。
“大王可还想要潞州?”亲军指挥使嗅出主上周身散发出低落消沉气息,直截了当质问。
帐中寂静良久,苏勉语气莫名,像是在说服自己:“她舍不得死。”
亲军指挥使大概猜到答案,却还是执意问个明白:“倘若届时王妃真坠城殉节,大王又该如何?”
苏勉吹落供词,平静看他:“真想死的救不下,不想死的死不了。”
亲军指挥使略微思索道:“大王的意思是王妃不会殉城?”
苏勉唇角微微扬起,似笑非笑,眸中溢出数不清哀伤,声音缥缈:“城破之日,便是她的忌日。”
她向来识时务,也很识时务。
但她只在该识时务时识时务,不该识时务时绝不摧眉折腰。
她是贪生怕死的,却也不那么贪生怕死,若为苟且偷生不知气节风骨,他又怎会迷恋她这么多年?
亲军指挥使呼吸微窒,脑海中倏地闪过那年在凤翔城郊,女郎立于熊熊烈火中,悍然横刀自刎的画面。
那人不是她,他却觉得,那人就是她。
他哑了声:“闲奴舍得?”
苏勉沉默不语,挥手示意他退下,独自静坐许久。
他不爱她吗?他认为是爱的。
这辈子他有过不少女人,唯独对她迷恋颇深百般迁就,甚至愿意为她持己守身,可也就仅此而已了。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江山才是风华绝代的美人,绝色红颜亦不可比拟。
刹那间,他眸中忧愁消散无形,唯剩浸淫权欲的杀伐果决,提笔疾书写下封调令。
天延四年二月下旬,潼关防御使李念奴率数千兵马,自潼关奔赴洛阳,再经洛阳抵达郑州东界中牟县,距汴州城外梁王大营不足五十里。
“连潼关的兵马都调,看来苏勉潞州之行不太顺利。”林建军扬手一抛,斥候送来的密信飞落火盆成灰。
秋四笑说:“也不看谁在守城。”
林建军骄傲地挺了挺胸膛,两片唇瓣才张开还没出声,帐外亲兵禀报小余将军求见。
余路平抱拳道:“拜见节帅。”
林建军招手示意她坐,稀奇道:“不好好待你阿娘身边,大老远跑汴州来做什么?再说你也跑错了地,你花花姐跟瑛瑛姐在北边。”
余路平干脆利落道:“阿娘命我禀告节帅,静静阿姐意欲坠城殉节。”
林建军猛地起身撞翻交椅,连滚带爬走到余路平面前。
他颤声追问:“什么坠城殉节?这才多久,潞州城便要破了?我不是命呼延敬带兵支援了吗?”
余路平瞅着他慌张神情,噗嗤笑出声来,林建军啧了声,扬臂作势欲打。
“错了错了,小阿翁我知错了。”她连忙拱手讨饶,脸上仍笑嘻嘻的,“小阿婆宁死不屈安定军心,近来潞州守军士气高涨。”
林建军轻敲她脑袋,训斥道:“再敢传半截话吓人,军法伺候。”
秋四问:“王后为何说这话?”
余路平两手一摊道:“这个余将军也没打探出来,不过据说与岐王有关。”
听她转述苏勉派人叫阵喊的话,林建军心下猜出七八分。
昭义节度使、郭守节等人的长子或爱子要么在他亲兵营里做亲兵,要么在他帐下任幕僚,那便是寻常小将或兵卒听信这些无稽之谈聚众闹事,逼得静文不得不表明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