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军负手立于沙盘前,默不作声扫过一面面小旗帜。
义武军节度使和范阳节度使到底不是因为武力臣服于他,不约而同作壁上观等他和宣武军节度使决出高下,叫他们驰援潞州不亚于引狼入室。
他视线在云州与妫州反复流连,最终定格写有“张光隐”的小旗。
去年布日古德按照约定送来第一批八百匹良马和三千头牛羊,没多久苏勉攻打潞州,第二批第三批没了动静,气得他派老七和张光隐亲自去取。
不如先命张光隐先撤兵驰援潞州,以安他七上八下的心。
安排人手送走教令,秋四步履生风回到中军大帐,林建军还站沙盘前。
秋四站至他对面,追随他的视线看向沙盘,大河突现一个大缺口。
“三郎,三思啊。”秋四大惊,抓了把细沙填上缺口。
林建军一点点抬起头,露出肌肉紧绷的脸庞,眉眼中缭绕着肃杀之意。
他原是不怕潞州陷落的,大不了等汴州之战结束再夺回来,听到那句“坠城殉节”后,他开始害怕潞州陷落。
潞州绝对不能陷落!
他需尽快拿下汴州,西进郑州歼灭李念奴万余人马,从太行陉北上泽州,关起来门打苏勉那该死的杂种。
秋四眼巴巴瞧着他道:“一旦掘开大河大堤,汴州数十万生灵不复存焉,下游数百万生民也将流离失所!三郎不怕千夫所指遗臭万年,难道就不怕王后背上红颜祸水的恶名?”
林建军缓缓阖上眼眸,喉咙深处溢出模糊音节,轻咳净嗓音色仍然沙哑。
“是我……心急了。”
秋四松了口气,赶忙攥住胳膊把人拖离沙盘前,给他倒了碗温盐水。
林建军捧着温水,轻声道:“再有两月汛期将至,汴河水位也该涨上来了。”
秋四微怔,没再相劝。
四月中旬,暴雨不绝,汴河水涨,林建军下令在汴河大堤埋置火药,派人劝降宣武军节度使。
宣武军节度使不忍洪水灌城,亦不愿投降林建军,自刎而亡,其子舆榇自缚献降,河东军进驻汴州。
林建军以江元鸿为行营都统,林光华为汴州留后,全权处理宣武镇军政大事,又命林耀夏北上与余芙蓉、郁射姑等人合军堵住白陉。
遣秋十一赴中牟牵制李念奴,他则率河东主力自太行陉北上,与苏勉野战于高平,战况之惨烈前所未闻。
“不能再打了。”亲军指挥使跪地抱住苏勉小腿,“此处四面环山,又是河东要地,再打下去我们就回不去了。”
他哭求道:“大王,咱们还有凤翔、邠宁、朔方、河中、山南西道以及东川州县,犯不上折在小小泽州。闲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何必非要逞一时之气?”
天延四年六月十五,忠武军节度使不愿林建军独大中原,纠集洛阳留后北上打通太行陉,襄助苏勉南撤。
正值酷暑,人马需休整,林建军并未追击,遣幕僚处理泽州战后事宜,带着亲兵直奔潞州。
裴静文收到消息策马出城,拽着腿把林建军扯下马背,对着他又打又骂,又笑又哭。
“狗东西,怎么才回来?差点以为我就要交代在潞州了,我快恨死你了!”她嘴上这样说,却是抱着他不肯撒手,“狗东西狗东西狗东西!”
林建军搂她入怀,打趣道:“花猫似的,脏死了,谁准你抱上来。”
裴静文气得用力推他,推不动,恨恨道:“再脏也比你干净。”
“是,是是是,我星夜兼程,身上都捂馊了。”林建军抱她上马,自己也翻坐到她身后,“辛苦王后殿下陪臣沐浴。”
两人闹到月上梢头方才罢休,裴静文抱着林建军沉沉睡去,林建军披着汗衫半倚床头,指尖轻触短至脖颈的齐整短发,眼底浮现痛色。
裴静文日上三竿才醒,林建军放下手中公文,温声询问:“饿不饿?”
裴静文抱住他胳膊道:“饿,想吃油泼面,煎两个鸡蛋,”又补充两字,“你煮。”
“我这就去……”林建军准备下床,裴静文却没有松开他的想法。
他只得背她一起去小厨房,一手托住她防止她滑下来,一手艰难地和面。
林建军好多年不曾下厨,和了半天面也不成型。
裴静文大发慈悲从他背上下来,跑回卧房洗漱,等了半个多时辰才等到林建军端着油泼面回来。
林建军坐她对面,目光落在发带束不住的短发上,声音哑了几分:“怎么想到断发?”
“以发代首没听过?”裴静文得意地冲他眨眨眼,“总好过歃血为誓罢,万一感染破伤风怎么办?我还这么年轻,才不想死呢!”
“不想死,坠城殉节都敢讲。”林建军轻捏她脸颊,“以后再乱说话,我亲自给你缝上。”
裴静文把筷子拍碗上,说道:“我还没和你算账。”
“什么账?”
“汴州和我谁更重要?”
林建军放声大笑,抱起裴静文扛肩膀上,转得她头昏眼花反胃恶心:“中原是我们的了,静文,中原是我们的了!”
“恭喜呀,陛下。”
“再等等,现在还不是时候。”
“你该说同喜呀,殿下。”
“同喜呀,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