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东军主力几乎都在中原,潞州城内守军至多三四千人,纵使连日出城偷袭凤翔军,也难阻止工事挖掘。
潞州彻底沦为海上孤岛,数万凤翔军化作滔天巨浪,一波接着一波拍岸。
值得庆幸的是潞州乃军事重地,城中守军皆是百战精兵,粮草也够全城军民吃一年半载。
一年半载后粮草耗尽……但愿那时林建军攻克汴州,能腾出手收拾苏勉,又或者林望舒大胜柳徵和苏沁,拿下关中诸州威胁凤翔府,迫使苏勉不得不撤兵回援。
想到苏勉那杀千刀的冤孽,裴静文就忍不住破口大骂。
他竟然派人隔空喊话,一会儿喊要河东军还他王妃,一会儿说谁开城并献上梁王后,他奏请天子恩赏高官爵禄。
简直其心可诛!
“阿姐理他们胡说八道作甚?”裴策忙给裴静文顺气,“苏勉怕拖到大王回援,故意命人喊那些话激阿姐应战,顺便挑拨离间。”
潞州城池高深易守难攻,蚁附攻城不仅损失大,还容易引起兵卒哗变,不到万不得已苏勉不会选此法。
他想尽早拿下潞州,只有用各种办法瓦解他们内部,诱他们出城野战,再凭借兵力优势行围剿之事,耗尽城内守城精兵,届时城池便可不攻自破。
只要他们据守不出,苏勉短时间内拿他们没有办法。
裴静文哪能不知道这个道理,还是颇为恼恨地握拳砸桌,低声咒骂苏勉卑鄙无耻,护臂擦撞石砚发出清脆响声。
“打仗嘛,就是堆阴谋阳谋。”丧尽天良的非万不得已不用,毕竟还要顾及之后的民心,至于其他能利用的,一军主帅用起来毫不手软。
裴静文调整呼吸舒缓心情,接过裴策递来的罩袍穿好,恢复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如往常一样登上城墙,巡视慰问守城前沿的兵卒。
正月廿几的风仍是呼呼喝喝,兵卒脸上都蒙着厚棉布,只露出双充满杀气的眼睛,墙头猎猎作响的旗帜,陪伴他们度过煎熬的冰寒。
“姜汤怎么没了?”裴静文看向见底的木桶,“说过好几次姜汤不能断,可是拿我的话当耳旁风?”
负责西门后勤的小吏忙道:“柴火房那边送来柴火晚了些,所以没能及时续上姜汤,不过这锅就快熬好了。”
昭义节度使统管后勤,小心翼翼觑了眼裴静文的脸色,厉声呵斥道:“既知柴火将用尽,便该提前申领。”
小吏苦着脸解释道:“前日便递了文书上去,柴火房的人说前几天暴雪,各处都缺柴用,一时找不到人手送柴。”
裴静文略微思索道:“令城中非军户每户出个青壮男子去后勤营报到,务必保证军需供应不间断。”
昭义节度使拱手道:“遵令。”
裴静文补充了句:“要管饭。”
从西城墙拐过去便是郭守节镇守的南城墙,也是凤翔军主攻的城门。
郭守节正用杨天爱赶制出来的望远镜观察城外凤翔军,膀大腰圆的壮汉正依次列阵。
“得,又要嚷嚷了。”他边小声嘀咕边放下望远镜,扭头瞅见裴静文一行人靠近,迎上去抱拳行礼,“拜见王后。”
裴静文问:“你自言自语什么呢?”
话音刚落,城外响起震耳欲聋的喊声,像大浪一轮接一轮扑来,裴策默默给燧发枪填充弹药。
大意是若坚守不降触怒岐王,来日城破之后,梁王后尚可为岐王妃,享尽荣华富贵,城中军民及其家人却要承受岐王之怒,劝他们为了父母妻子,趁早开城献降。
裴静文挤出声冷哼,夺过裴策递来的枪瞄准力士,毫不犹豫扣动扳机。
“砰——”一声枪响后,铅弹钉入力士身前五十步外泥地。
裴静文扬声道:“把炮推过来,给我轰死他们!”
郭守节打了个手势,火炮营的赶忙推来门火炮,对准力士所在位置。
还没点燃引信,力士们像下饺子似的跳进壕沟,从壕沟绕到高墙后。
郭守节干巴巴问:“还轰吗?”
裴静文摆手示意算了,边大笑边走远,郭守节目送她渐行渐远背影,疑心她怕是被气疯了。
巡视完城中紧要工事天已擦黑。
裴静文呼哧呼哧吃着羊肉面,突然猛地把筷子拍桌上道:“苏勉那该死的狗杂种,凭什么就逮着我一个人挑衅。”
黄承业边添面边说:“前两天喊大王汴州兵败,没人信,还被笑了回去。也问候过弟兄们祖宗十八代,大家听完当乐呵事,嘻嘻哈哈骂了回去。”
裴静文愤愤不平道:“怎么不帮我也笑回去、骂回去?”
黄承业舀臊子拌面:“笑了的,对面不信,还笑了回来。”
“不信?”
黄承业感慨万千道:“坊间对王侯家事向来如数家珍,还爱添油加醋、火上浇油。”
裴静文大笑了两声,黄承业忙抱着碗朝门边躲。
天彻底黑下来,无月无星,伸手不见五指。
一匹快马在荒野上疾驰,身后跟着十数装备精良的追兵,射出一发发锋利箭矢。
肩背中箭没多久,王行弱头昏眼花摇摇欲坠。
料想箭头涂了毒,他当即拔下束发木簪狠刺大腿,痛觉唤醒昏沉意识。
用腰带把右臂绑鞍桥上,他猛地挥鞭连抽马臀数下,红鬃马发出嘶鸣声撒蹄狂奔。
他咬紧牙关稳住身形,脑海中翻来覆去飘过一句话:折了裴策三个亲兵才逃出苦役营,他不能被抓回去,绝对不能!
寒风直冲面门,吹得他整个人浑身滚烫,箭头上的毒也再次发作,他眼睛眨了又眨缓缓合眼,侵吞挂天空的半轮红日。
再次睁开眼睛,他睡在温暖帐中,身上穿着干净暖和的棉衣。
余芙蓉得到消息赶来,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数落:“你不好好待在潞州,乱跑什么?不知道静静会担心?”
幸好是她奉命驻扎相州。
“得亏我一直留意潞州周边,不然那天你要是落凤翔军手里,等着苏勉把你大卸八块!”
王行弱艰难地坐起来:“这是哪里?我要去卫州。”
余芙蓉敏锐察觉其中有隐情,表情瞬间变得严肃:“说。”
“呼延敬是我生父。”王行弱行动迟缓下榻,拿过搭床尾的冬衣穿上,“我要去阻止他叛投他人。”
余芙蓉心下大惊,却也知事态紧急没有多问,派人叫来郁射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