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嵩摩挲盖有梁王后印的手教,静立廊下凝视庭院冬景。
天启年间放火烧荒时中箭被俘,不愿为北狄效力沦为奴隶,出逃两次都被捉了回去。
原以为这辈子只能客死他乡,不想峰回路转遇见主上,得以回到生他养他的故国。
他永定二年追随主上,从籍籍无名的兵卒一路升迁,现今已是雁门节度副大使,放眼梁国不过几人之下而已。
大王待他恩同再造,他自当以命相报效忠于主上。
他扬声唤来幕僚为他代笔。
幕僚原是嵇浪的文书,嵇浪去后做了石嵩的门客,听得石嵩吩咐眉头皱了瞬,抚须建议当立即听从王后调遣,带领雁门军南下驰援。
石嵩大为不解。
王后得大王爱重不假,可调兵遣将乃军政大事,且此番尚未危如累卵到昔年裴劭兵围蔚州的地步,怎好不先禀报大王,何况快马加鞭费不了几日功夫。
幕僚甚是无奈叹了声,跟着不懂变通的将军,多费些唇舌功夫是应该的。
他讲到口干舌燥喉咙冒烟,总算说动石嵩先点兵南下,再派人去汴州向梁王禀明情由。
石嵩率兵马刚过晋阳,信使带回“遵后令行之,往后再遇无需回禀”的密令。
又闻晋南节度使也已领军开拔,他登时庆幸自己听从幕僚建议,叫来幕僚不住口夸赞,给了不少金银以示奖赏。
幕僚从容拜谢,心道也不看看他前上司是谁——世子县主需唤四叔,雁门节度使之职为其空缺不设,前上司之妻又是王后挚友。
即便只是偶然听到寥寥数语,也可推断大王待王后如何情重。
还有那出岐王封妃废妃闹剧。
岐王妃初受封那两年,体魄康健的王后突然病重得只能深居内宅休养,痊愈没多久便赶上岐王废妃。
岐王妃究竟是谁,好难猜……
纵然岐王一手遮了关中的天,也没本事到晋阳城掳人,据他所知猜出内情者不少,私下义愤填膺者亦过半数。
但试问又有谁真敢向大王进谏,王后轻佻不堪为女子典范。
再说当年蔚州之危,王后挺身而出权摄大事,安军心民心稳定后方,气度胆识皆未辱没主母之尊。
至于私德有亏……大王都不计较,轮得到外人多话?
大军抵达时潞州已被围城,石嵩遂下令驻扎屯留附近,袭扰牵制潞州以西的凤翔军。
裴静文还未松口气,离城刺探军情的斥候来禀,周围诸县没来得及逃难的民户被凤翔军拿兵戈驱赶着,在浊漳水上游夜以继日筑坝。
同时又以浊漳水为起点,日夜轮班挖掘河沟,终点不出意外是潞州城墙。
苏勉这是要淹城!
好在冬日浊漳水水流变缓,水量不足以大范围淹城,只要阻止河沟挖通浸泡城墙,淹城危机暂时可解。
至于夏日河流水位涨上来……但愿林三那时已经攻克汴州,能腾出手来收拾苏勉,又或者望舒拿下渭北诸州,迫使他不得不撤军回援。
与郭守节和裴策商议一番,子夜时分潞州城门大开,火箭营披甲执锐策马而出,直奔河沟工事方向行去。
驻扎工事外围的凤翔军早有戒备,步卒留守防御工事内督促民户赶工,蓄势待发的精骑迎着漫天火箭雨倾巢出动,与来袭的河东精锐战于荒野。
恐附近凤翔军收到消息围上来,河东小将并不恋战,率领麾下且战且退回到城中,一字一句禀报夜袭情况。
“弟兄们今夜辛苦了,吃过酒肉便回去养精蓄锐罢。”裴静文招了招手,膀大腰圆的壮汉挑来一箱银锭,将将好一人一锭。
“谢王后。”
将中气十足且带着喜色的此起彼伏声音抛在身后,裴静文登上城墙,苍茫深沉的夜色凝成一堵高墙,阻止她眺望远方。
黑暗中被数十铁骑拱卫的男人,抬头遥望火光旁孤寂身影,面无表情的脸让人无法读懂此刻他心中在想什么。
“此处危险,快回去罢。”亲军指挥使小声劝说。
苏勉喃喃低语,似自问,又好似在问属下:“我到底哪里不如他?”
蔚州被围,她为他守,如今潞州被围,她还是不离不弃,他便那般好?
亲军指挥使略微思索,想说只论为人夫君一事,梁王确实比他好不少。
洁身自好从一而终,不管男人女人都令人钦佩尊重,何况两人又是原配夫妻,这些年一起同甘共苦过来,正应了那句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这些话他不敢真说出口,只道:“大抵是先来后到罢。”
苏勉同样听不了这话,冷冷瞥他一眼道:“不会安慰人就把嘴闭严实。”
亲军指挥使紧紧抿住薄唇,生怕自己无语笑出声惹恼身旁人,不想自己分明没笑,身旁人周身气息却愈发凛冽。
他诧异扭头,追寻他视线。
“北风干冷,仔细吹着头疼。”灰白貂裘外突然多了件玄黑大氅。
裴静文顺势回头,王行弱身着甲胄立在她身后,左手轻轻搭在刀把上,眉眼中萦绕不同于往日的凌厉。
打小就跟随叔伯兄弟烧荒,后来被小那颜带在身边精心培养过,即便废了右手不复往昔之盛,又怎么可能真被洗脑成只会靠出卖皮相生存的男宠?
不过是灵魂暂时蛰伏起来罢了。
裴静文调侃道:“我还以为你打定主意不来见我。”
王行弱微微低头,绑着护腕的胳膊慢慢向前探,握住冻僵的双手,以自身热量遮挡冰冷刺骨寒意。
“原是不想见的……怕哪天死了再也看不到静娘,也怕走得悄无声息没留下痕迹。”他点点她心脏的位置,“静娘这里要有我一席之地。”
“谁许你唤我静娘,叫姐姐。”
“不叫,再也不叫。”
高墙上两道颀长身影相互依偎,即便离得远也能看出亲密无间。
“废物东西!连个男宠都不敢杀,也配同我争天下江山?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