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安一岁半以后,家里的开销忽然大了起来。
不是哪一笔特别大,是零零碎碎加起来,月底算账的时候,数字比上个月多了一截。
念安的奶粉、尿不湿,念恩幼儿园的学费、兴趣班,加上房租、水电、日常吃用,每一笔都不算多,可加在一起,像一块石头,沉在账本的最下面。
苏晚每天晚上哄睡念安以后,会在客厅的茶几上算账。
她拿出一本浅蓝色的记账本,封面已经卷了边,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
她按着计算器,一个一个数字敲进去,手指很快,像是在做一件很熟练的事。
我坐在旁边,看着她的手指在计算器上跳动,看着她把支出项一条一条划掉,看着她的眉头越皱越紧。
念恩的学费三千八,兴趣班一千二,念安的奶粉八百,尿不湿三百,房租四千五,水电三百——她停了一下,把水电那一行的数字划掉,在旁边写了一个更小的数字。
我知道她在省。
夏天不开空调,冬天不开暖气,洗衣机用谷电,热水器烧到刚刚够用。
这些事她从来不跟我说,是我自己看出来的。
“沈砚。”
“嗯。”
“你最近写得怎么样了?”
“还行。”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追问。
她知道我说“还行”的时候,就是“不怎么样”。
可她不会戳穿,她等我自己说。
以前她等我说“我喜欢你”,现在她等我说“我写不出来”。
我确实写不出来。
第二本书的合同签了快一年了,交稿日期过了三次,编辑催了无数回。
我坐在书桌前,从早坐到晚,对着空白的文档,光标一闪一闪的,像是在问——你怎么还不写?
脑子里有东西,可那些东西像一团乱麻,扯不出头,也找不到尾。
每个句子写出来都觉得不对,删掉,再写,再删掉。
一天下来,字数统计是负的。
以前写《等一个人的消息》的时候,写得很快。
不是写得顺,是心里有东西要出来。
那些等待的日日夜夜,那些发了又删、删了又发的消息,那些四十八秒的窥探和三十秒的张望,都在心里憋了很久。
写出来的时候,像是在把胸口堵着的东西一块一块搬走。
搬完了,人就轻了。
可现在写什么呢?
婚后的日子平淡如水,没有等消息的焦虑,没有表白的忐忑,没有那些让人心跳加速的瞬间。
每天就是做饭、带娃、哄睡,周而复始。
不是不幸福,是太幸福了。
幸福到没有东西可写。
我想起以前看过一个作家的话——痛苦是创作的源泉。
当时觉得矫情,现在觉得有道理。
不痛苦的时候,谁想写呢?
日子这么舒坦,晒太阳发呆不是更好?
可稿费不等人。
那天晚上,苏晚在算账的时候,念安醒了,哭着喊妈妈。
苏晚放下计算器,走进卧室。
我坐在客厅,看着茶几上的记账本,翻开看了一眼。
这个月的结余是负数,红色的数字,不大,可刺眼。
我合上本子,放在茶几角上。
苏晚从卧室出来,念安又睡了。
“念安睡了?”我问。
“嗯。”
她坐下来,拿起计算器,继续算。
手指按在数字上,一个一个加。
“苏晚。”
“嗯。”
“要不我去找份工作?”
她的手停了一下。计算器的屏幕上一个数字跳到另一个数字,没有声音,可那个停顿像是什么东西断了一下。
“你确定?”她问。
“确定。”
她沉默了一会儿。
计算器在手里,她没有放下,也没有继续按。
“你不是说,写东西是你唯一想做的事吗?”
“是。可写不出来的时候,不能一直耗着。”
“你再试试。”她抬起头看着我,“我还能撑一段时间。”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是熬夜留下的。
她白天上班,晚上带娃,深夜算账。
她从不说累,可她的眼睛替她说了。
“苏晚。”
“嗯。”
“你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