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恩是在第二天早上来的。
苏晚的妈妈牵着她走进病房。
念恩穿着那件红色的小棉袄,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手里抱着那只秃了毛的小熊。
她一进门就到处找苏晚,看到苏晚躺在床上,松开外婆的手,跑过去,想爬上床,够不着。
我抱起她,放在床边。
“妈妈。”她叫了一声。
“念恩。”
“妈妈疼不疼?”
“不疼。”
念恩不相信。
她看着苏晚苍白的脸,看着苏晚手背上扎着的留置针,皱起眉头。
她伸手摸了摸苏晚的手,又缩回去,像是怕碰疼了苏晚。
苏晚侧过身,把旁边的小人露出来。
念安睡着了,裹在白色襁褓里,只露出一张拳头大的脸。
脸很小,皱巴巴的,皮肤红红的,像一只刚剥了壳的虾。
念恩看了一会儿,歪着头。
“她好小。”念恩说。
“嗯,比你出生时还小。”
“她怎么一直在睡觉?”
“因为还没长大。”
念恩伸出手,用食指轻轻碰了碰念安的手。
念安的手张开,又攥住,攥住了念恩的食指。
念恩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根被攥住的食指,看了很久。
“她握住了。”念恩说。
“嗯。”
“她力气好大。”
“嗯。”
“她叫什么?”念恩抬起头看着苏晚。
“念安。”
“念安。”念恩念着这个名字,笑了。
她的嘴角翘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妹妹。”
“念恩喜欢妹妹吗?”
“喜欢。”
念恩趴在床边,下巴搁在床沿上,看着念安。
念安还闭着眼睛,不知道姐姐在看她。
可她握着念恩的手指,握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这个温暖的东西就会跑掉。
“妹妹,我是姐姐。”念恩轻轻说,声音柔得不像她平时的样子。“姐姐等你等了好久。你终于来了。”
念安的手指动了一下,像是听到了,又像只是无意识的反应。
可念恩觉得她听到了。
念恩抬起头,看着苏晚。
“妈妈,妹妹听到我说话了。”
“嗯。”
“她动了。”
“嗯。”
念恩低下头,又看着念安。
念安还在睡,呼吸很轻,肚子一起一伏,像小小的浪。
念恩就那么看着,一动不动,像是怕错过念安的任何一个小动作。
我站在门口,看着念恩和念安。
念安的手还攥着念恩的食指,念恩没有抽开,就那么让她攥着。
苏晚看着念恩,眼眶红了。
念安满月那天,又下雨了。
不大,细细密密的,从早上一直下到傍晚。
苏晚的妈妈做了一桌子菜,一家人围坐在一起。
念恩坐在念安旁边,念安躺在婴儿床里,穿着红色的小棉袄,脸上还是皱巴巴的,可比刚出生时长开了些,能看出眉眼的样子了。
“这孩子像爸爸。”苏晚的妈妈说。
“像妈妈。”我妈说。
“像姐姐。”念恩说。
大家都笑了。
念安不知道大人在说什么,她打了个哈欠,嘴张得大大的,然后闭上眼睛,又睡着了。
念恩看着她,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妹妹,姐姐在。”念安没有反应。
念恩也不急,就那么看着。
苏晚的妈妈把一碗鸡汤端到苏晚面前。“多喝点,补身体。”
苏晚接过碗,喝了一口。
鸡汤很烫,她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念安还在睡,呼吸很轻。
念恩还在看。
我看着苏晚,苏晚看着念恩,念恩看着念安。
那一刻很安静,可很满。
一家四口,在那个下雨的午后,各看各的。
可心里都装着彼此,每个人都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