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纱照拍完的第三天,她抱来一摞请柬。
大红色的,烫金双喜字,翻开,左边是日期和地点,右边是空白的名字栏。
她说:“你字好看,你写。”
我拿起笔,在草稿纸上试了试。
笔尖在纸面上滑过,留下黑色的墨迹,工整,但不呆板。
大学时候练过几年毛笔字,后来不写了,可硬笔的底子还在。
“写谁?”我问。
“先写我爸妈。”
我在请柬上一笔一划写下她父母的名字,然后是“阖府统请”,然后是日期、时间、地点。
写完,放下笔。
“你看看,对不对。”
她拿起来,看了很久。不是在看内容,是在看字。
笔迹的起承转合,收笔时的回锋,横竖撇捺的力道。
“好看。”她说。
“那就好。”
一张一张写。
她念名字,我写。
她念得慢,我写得也慢。
有些名字她很熟,张口就来;有些要想一想——这个亲戚该叫什么,那个朋友名字怎么写。
她想的时候,我就等着,把笔搁在桌上,看窗外的光线在纸面上移动。
写到一百多张的时候,手酸了。
我放下笔,甩了甩手腕。
“累了?”她问。
“还好。”
“那休息一下。”
她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两杯水。
一杯放在我面前,一杯自己端着。
她站在窗边,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头发散着,穿着家居服,没化妆。
可很好看。不是那种打扮过的好看,是那种不打扮也好看的。
是那种——你看着她,就觉得日子有盼头的好看。
“苏晚。”
“嗯?”
“你过来。”
她走过来,站在我旁边。“怎么了?”
我伸手,揽住她的腰。
她靠过来,头靠在我肩上。
“累了就歇会儿。”她说。
“没累。就是想抱抱你。”
她没说话,伸手环住我的腰。
我们就那样站着,在午后的阳光里。
请柬散了一桌,大红色在光线里显得格外鲜艳。那些名字——亲人、朋友、同事——一个个躺在纸上,等着被送出去。
等他们收到这些请柬,就会知道,我们要结婚了。
“沈砚。”
“嗯?”
“你写自己名字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我看着桌上那张刚写好的请柬。
新郎:沈砚。新娘:苏晚。
我的名字和她的名字,并排写着。中间没有空格,没有标点,就那么挨着。
沈砚苏晚。
苏晚沈砚。
不管谁在前谁在后,都是一个整体。
“踏实。”我说。
“踏实?”
“嗯。写自己名字的时候,没什么感觉。
写你名字的时候,心会跳。
写我们名字并排的时候,就不跳了。”
“为什么?”
“因为确定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踮起脚尖,在我脸上亲了一下。
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我也是。”她说。
请柬写了两天。
第一天写亲戚的,第二天写朋友和同事的。
林的那张,我单独写。
不是因为他特别——虽然他也算特别——是因为他的地址换了。
上次见面他说搬家了,从城东搬到城西,离他公司近一些。
“林换地址了。”我对苏晚说。
“你怎么知道?”
“上次见面他说的。”
“那你问问他新地址。”
我拿起手机,给林发消息。“你新地址发我。”
林秒回。“干嘛?”
“寄请柬。”
“你终于要寄了?我等了好久了。”
他发来一串地址,然后又发了一条。“请柬谁写?”
“我写。”
“你字好看,应该的。”
“你的名字我写好看一点。”
“必须的。”
我笑了,把地址抄在请柬上。
林。
笔画不多,可写得很认真。
他是我唯一的朋友,大学到现在,七八年了。
我谈恋爱他高兴,我吵架他出主意,我结婚他比我还激动。
“林的请柬写好了?”苏晚在旁边问。
“写好了。”
“给我看看。”
我递给她。她看了看,点点头。“嗯,写得好,他看了肯定高兴。”
“他又不懂字。”
“他不是懂字,是懂你。”她把请柬放回桌上,“他知道你认真写了,就够了。”
小楠的那张,是苏晚写的。
她拿起笔,犹豫了一下。“我字没你好看。”
“没事,你的字也好看。”
“真的?”
“嗯。你的字跟你一样,安静,不吵。”
她笑了,低下头,一笔一划地写。
小楠的名字,两个字。
她写得很慢,像是在雕琢。每一笔都用力,每一笔都认真。
“你和小楠认识多久了?”我问。
“大学到现在,七八年了。”
跟我和林一样。
七八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可足够让一个人走进你的生命,成为不可替代的存在。
“她会来的。”我说。
“她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