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我妈挽着我的胳膊,走得很慢。
“苏晚这姑娘,真好。”她说。
“嗯。”
“她爸妈也好,实在,不虚。”
“嗯。”
“你以后要好好对人家。”
“嗯。”
“别光嗯。”我妈停下脚步看着我,“我跟你说正经的。苏晚这姑娘,话不多,可心里有数。她看你的眼神,跟别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看你的时候,眼睛是亮的。”我妈说,“看别人的时候,不是。”
我看着我妈,路灯昏黄,照在她脸上。
她的头发白了很多,眼角的皱纹也深了。
以前没注意过。
天天见,看不出变化。今天分开了一段时间,再看,觉得她老了很多。
“妈。”我叫她。
“嗯?”
“谢谢您。”
“谢什么?”
“谢谢您把我养大。”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孩子,今天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谢谢您。”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你过得好,就是谢我了。”
周日下午,我送爸妈去车站。
进站口,我妈拉着我的手。“婚礼的事,你不用操心。我跟你妈商量就行。”
她说的“你妈”是苏晚的妈妈。我妈已经改口叫“你妈”了。
“好。”我说。
“你别光说好。”我爸在旁边说,“你也要上心,这是你的婚礼,不是别人的。”
“我知道。”
我爸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你比我们强。”
“强什么?”
“你找到了自己喜欢的。”
他转身走进车站,我妈跟在后面。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我。“有事打电话。”
“好。”
他们消失在人群中。
我站在进站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走出车站。
周一,她发来消息。“我妈说,婚礼的事她跟你妈商量。”
“我妈也这么说。”
“她们俩昨天打了两个小时的电话。”
“聊什么了?”
“酒店、菜单、请柬、喜糖,什么都聊了。”
我笑了。“她们比我们还着急。”
“嗯。”她发了一个笑脸,“不过也好,我们不用操心了。”
“那我们操心什么?”
“操心我们自己。”
“我们自己有什么好操心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操心……以后怎么过。”
我看着这条消息,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以后怎么过。
这个问题,我想过很多次。
一个人住的时候想过,在一起之后想过,见父母的时候想过。
每一次想的都不一样。
以前想的是——找一个安静的人,一起吃饭,一起散步,一起看星星。
后来想的是——她喜欢喝拿铁少糖,喜欢秋天和银杏叶,喜欢一个人去旅行。
现在想的是——以后每天早上醒来,她在我旁边。
每天晚上睡觉前,她在身边。
每顿饭一起吃,每条路一起走。
就这么过。
“就这么过。”我回。
“怎么过?”
“好好过。”
她发了一个笑脸。“你这个人,说话跟没说一样。”
“不是跟没说一样,是说不出来,可心里知道。”
“心里知道什么?”
“知道跟你在一起,怎么过都好。”
她沉默了很久。
我以为她不会再回了。
过了快五分钟,手机震了。
“我也是。”
我看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它截了图,存进那个叫“等等”的文件夹。
等等。
等等。
等到了。
等到的不是消息,是她说的——“我也是”。
从“是啊”到“我也是”,隔了几个月。
几个月,一百多天,两千多个小时。
每一小时,我都在等。
等她回应,等她靠近,等她确认。
现在她确认了。
不是“我喜欢你”的那种确认。
是“以后怎么过”的那种确认。前者是开始,后者是一辈子。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从灯口延伸到墙角。
以前看它是干涸的河流,后来看它是路,再后来看它是线,再再后来看它是痕。
今晚看它,像一道光。很细很细的光,从裂缝里透出来,照在天花板上,也照在我心上。
不是真的有光,是觉得有光。
因为心里亮堂了。
以前心里装着一个问题——她喜不喜欢我。
现在这个问题没了,被答案填满了。
心里没有空的地方了,全是她。
我拿起手机,翻开那个叫“等等”的文件夹。
里面的截图越来越多,从一开始的几张到现在的好几十张。
她的头像、她的天空照片、她的笑脸、我们聊天的每一条记录、她的语音、她说“我也想你”的声音。
每一条,我都存了。
不是怕忘,是想留着。
等老了,翻出来看。
看我们是怎么从“今天天气不错”到“以后怎么过”的。看我们是怎么从一个人变成两个人的。
看我们是怎么等到的。
窗外夜色很深,星星很少。
可我觉得,今晚的星星比昨晚多了很多。
不,不是多了很多,是亮了很多。每一颗都在发光。
像她。
像她的眼睛。
像她说“以后怎么过”时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