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局:各写一人死。】
【所写成真者,得命书主笔。】
【所写被驳者,反噬己身。】
那三行字悬在空白书页上方时,四周安静得可怕。
没有风。
没有纸声。
连沈照白刚才那一声轻笑,也像被什么吞掉了尾音。
林木木看着那句“各写一人死”,只觉得后背一点点发冷。
命书终于露出最里面那层东西。
它不是要他们辨真假。
也不是要他们改一条旧命。
它要他们杀人。
而且要他们亲手写。
写下一个人的死。
再让那个人真的死。
谁写成,谁就得到主笔。
这规则简单得残忍。
简单到不需要任何术法解释。
沈怀璋看着那三行字,神色阴沉。
沈照白握着那支重新凝成的逆笔,唇边笑意淡淡。
吴青站在林木木身前。
他几乎是在那句“各写一人死”落下的一瞬间,就挡住了沈照白看她的视线。
林木木只看见他的背影。
墨青色衣角垂着,肩背很直。
可他的妖息已经变了。
不是先前那种压着的冷。
是更深、更静的危险。
像蛇已经不再嘶鸣。
因为它准备咬人了。
林木木立刻伸手,抓住他的袖口。
“吴青。”
吴青没有回头。
他的声音低得发哑。
“他看你。”
林木木心口一紧。
她当然知道沈照白在看她。
沈照白刚才那一眼,几乎已经把选择摆在明面上。
第二局,写一人死。
沈照白最可能写她。
因为她手里有原书底稿。
因为她能对照命书。
因为她不是书中角色,却一遍遍把命书落下的假账翻回来。
她是沈照白最想从局里拿掉的人。
也是吴青最不能接受被碰的人。
林木木抓紧吴青的袖口,低声道:
“看我。”
吴青这才低头。
他的眼底青色很深。
深得不像平日里清冷的湖。
更像雨夜里被灯照到的蛇瞳。
湿冷。
安静。
带着一点几乎要压不住的捕食感。
林木木心里也怕。
但她没有松手。
“先别动。”
吴青看着她。
“他会写你。”
“还没写。”
“他想。”
林木木一顿。
吴青的声音比刚才更低:
“他想让你死。”
“我也想让他死。”
这句话落下时,空白书页轻轻一震。
像命书听见了他心里的刀。
吴青手边,半青半墨的笔自动浮起。
笔尖朝向沈照白。
像在催他写。
写沈照白死。
写成。
得主笔。
林木木立刻按住他的手。
“别接。”
吴青看着她。
“他该死。”
“我知道你想这么写。”
“不是想。”
吴青眼底的青色翻涌。
他慢慢看向沈照白。
那目光像已经把沈照白拆成很多块,又嫌不够。
“他该死。”
林木木心口一寒。
这不是简单的愤怒。
是判断。
是吴青此刻真的认为,沈照白死掉才安全。
才干净。
才不会再碰她的梦、她的书、她回家的门。
林木木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住。
“吴青。”
“嗯。”
“你现在想杀他,属实。”
吴青微微一顿。
林木木继续道:
“他害过你,害过我,也害过青蘅。”
“他现在还想写我死。”
“所以你想让他死,这个念头是真的。”
吴青看着她。
林木木握紧他的手。
“但念头是真的,不代表你要照着做。”
“刚才你已经写过了。”
“想关我的归门,属实。”
“但不改我。”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现在也一样。”
“想杀沈照白,属实。”
“但先不写死。”
吴青呼吸沉得厉害。
“若他先写你呢?”
林木木还没回答,沈照白已经笑了。
“吴公子。”
他握着逆笔,缓步走近。
白衣垂落在空白书页上,没有沾半点墨。
“你看。”
“你永远慢一步。”
吴青眼底青色骤然一寒。
沈照白的目光越过他,看向林木木。
“你越在意她,命书越容易写她。”
“你越怕她死,她的名字就越容易落在笔下。”
他说着,抬起逆笔。
笔尖悬在半空。
林木木感觉到自己的心口猛地一沉。
像有一只无形的手,隔着胸骨按住了她的命。
沈照白轻声道:
“林木木——”
吴青忽然动了。
没有人看清他的动作。
林木木只觉得眼前青光一闪,吴青已经到了沈照白面前。
他没有用笔。
也没有写字。
他一把扣住沈照白握笔的手腕。
那只手冷白修长,力道却像要把沈照白整只腕骨捏碎。
沈照白眉心轻轻一皱。
逆笔上黑红色的墨气猛地反卷,缠向吴青的手。
吴青没有松。
他低声道:
“你敢写她一个字。”
“我就把你的手折了。”
沈照白看着他,唇边笑意未散。
“吴公子,这里是命书。”
“折我的手,不如写我的死。”
“你不是很想吗?”
吴青眼底的青色深得近乎妖异。
林木木心口猛地一紧。
她几乎立刻冲过去。
“吴青!”
她的声音把吴青从那一瞬的杀意里拽了一下。
他的指尖停住。
沈照白看向林木木。
“林姑娘,你拦得住一次。”
“拦得住每一次吗?”
林木木走到吴青身边,握住他的另一只手。
她没有看沈照白。
只是看吴青。
“松手。”
吴青没动。
“他要写你。”
“我知道。”
“我松手,他就会写。”
“那也不是你现在捏碎他手腕的理由。”
吴青低头看她。
那一眼湿冷又痛。
像不理解她为什么还要管理由。
林木木声音发抖,却很清楚:
“你现在捏碎他,命书就会写你因我失控。”
“它会写你护我成魔。”
“会写我扰你心智。”
“会写你终于成了它想要的疯子。”
吴青的手指一点一点僵住。
林木木又说:
“吴青。”
“你不是不能杀。”
“是不能照它这个时候、这个方式杀。”
沈照白眼神微微一沉。
吴青看着林木木。
很久之后,他终于松开沈照白的手腕。
沈照白腕骨上已经留下青色指痕。
可他没有怒。
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轻声道:
“可惜。”
吴青回到林木木身边。
但那支半青半墨的笔还悬在他身侧。
不肯散。
像命书还在等他写。
沈怀璋忽然开口。
“既然你们都不肯下笔,那便由我先来。”
他的墨笔已经重新凝聚。
虽然第一局失了一笔,笔身有裂痕,可他仍旧握得很稳。
沈怀璋看向沈照白。
“逆笔不该在你手里。”
沈照白微微一笑。
“老家主终于要写我死了?”
沈怀璋淡淡道:
“沈氏书权,不容旁支反噬。”
说完,他抬笔,在空白书页上写:
【沈照白死。】
这四个字落下的一瞬,沈照白脚下的书页猛地裂开一道黑缝。
黑缝里伸出无数细线,缠向他的脚踝。
沈照白低头看了一眼。
神情仍旧平静。
只是眼底冷了些。
他抬起逆笔,在那四个字旁边轻轻一点。
没有写“不死”。
而是写:
【执笔者不死于旧主。】
黑线瞬间停住。
沈怀璋的“沈照白死”四个字裂开。
下一刻,沈怀璋手背上的黑痕猛地加深。
命书判词浮现:
【沈怀璋写沈照白死,被驳。】
【反噬己身。】
沈怀璋脸色骤然白了一瞬。
他的左手从指尖开始泛黑。
像被墨汁从皮肉里浸透。
林木木看得心口一沉。
第二局的反噬是真的。
不是吓唬人。
沈怀璋失手一次,就被命书反咬一口。
沈照白抬眼看向他。
“旧主?”
他轻轻笑了一声。
“老家主,你已经老了。”
沈怀璋脸色阴沉。
“沈照白。”
“你以为逆笔就是主笔?”
“至少现在。”
沈照白抬起逆笔。
“它比你的笔有用。”
两人之间墨气翻涌。
林木木忽然意识到,命书不是只逼他们杀人。
它也在逼沈怀璋和沈照白互相残杀。
谁先动杀笔,谁就暴露弱点。
谁写不成,谁就被反噬。
这局真正可怕的地方在于,它让每个人都觉得:
只要对方死,我就能掌笔。
吴青身侧那支笔仍旧悬着。
笔尖朝向沈照白。
它也在等他。
林木木心里越来越沉。
如果吴青写沈照白死,一旦被驳,反噬就是他自己。
如果写成,那他就真的成了杀人得笔的人。
命书怎么都赢。
她必须想别的办法。
沈照白忽然转向她。
“林姑娘。”
“该我了。”
林木木心口一紧。
吴青几乎立刻往前半步。
沈照白却笑道:
“别紧张。”
“我不会写你死。”
林木木皱眉。
沈照白的目光落到吴青身上。
他慢慢写:
【吴青死。】
空气瞬间冻结。
林木木的手猛地一冷。
吴青却没有动。
那四个字落下时,他脚下也裂开黑缝。
黑缝里,墨线像蛇一样爬出,缠向他的腿。
与此同时,林木木手腕上的蛇咒也猛地收紧。
她疼得脸色惨白。
“吴青!”
吴青低头看了一眼那些墨线。
眼神反而很静。
沈照白轻声道:
“吴公子,别怪我。”
“你死了,林姑娘也许就不用再被你牵着。”
林木木气得眼前发黑。
“你闭嘴。”
沈照白看着她。
“你看,她多急。”
“你活着,她疼。”
“你入魔,她怕。”
“你想留她,她不敢承诺。”
“你若死了,她反倒轻松。”
吴青眼睫轻轻一动。
林木木立刻抓住他的手。
“别听。”
吴青低声道:
“他说的不全是假。”
林木木心口一疼。
“哪句?”
吴青看着她。
“我活着,你会疼。”
“我入魔,你会怕。”
“我想留你,你不能承诺。”
林木木握着他的手,声音发紧:
“这些是真的。”
“但他推出来的结论是假的。”
她看着吴青,一字一句道:
“你死了,我不会轻松。”
吴青呼吸一顿。
林木木眼睛红了。
“我会很难过。”
吴青整个人像被这句话定住。
林木木没有停。
她看着那些正往吴青身上缠的墨线,忽然抬起手里的白笔。
她没有写沈照白死。
也没有写吴青不死。
她写在那句【吴青死】旁边:
【沈照白无权替林木木判断轻松。】
墨线一顿。
沈照白脸色微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