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恨命书。
可以恨自己被写成傀。
可是他选择的路,是成为真正执笔的人。
也就是从这里开始,他不只是不想做工具。
他也开始把别人当工具。
旧影再跳。
沈照白成年。
白衣。
温和。
站在青石村山下。
远处旧宅隐在山雾里。
一名沈家弟子问:
“沈公子,要不要直接取吴青血?”
沈照白看着旧宅方向。
“不急。”
“他还不够像命书要的样子。”
沈家弟子不懂。
沈照白温声道:
“半妖若一开始就被杀,只是半妖。”
“要让众人怕他。”
“让他自己也疑心自己。”
“让他救人被写成害人。”
“让他护人被写成囚禁。”
“等他终于信了自己本该是怪物。”
“命书才好落笔。”
林木木手指一点点收紧。
她看向沈照白。
这一次,她心里的那点复杂终于冷下来。
是。
沈照白也被写过。
也被沈家和命书操控过。
也曾经是那个跪在书阁里的孩子。
可后来,他知道被写是什么滋味。
却仍然选择去写别人。
这就是他的罪。
吴青看着旧影,眼底青色沉得很深。
他没有说话。
林木木握住他的手。
“别替他找理由。”
吴青低声道:
“没有。”
林木木看着他。
吴青道:
“我只是想起,他也怕过。”
林木木心口轻轻动了一下。
吴青继续道:
“可他后来把怕给了别人。”
林木木点头。
“对。”
她抬头看向旧影里的沈照白。
“这就是区别。”
旧影终于散去。
沈照白的门前,只剩下现在的沈照白。
他站在那儿,白衣如雪,神情很淡。
仿佛刚才那些旧影从未发生过。
可是他眼底那点冷已经藏不住。
“林姑娘看完了?”
林木木看着他。
“看完了。”
“那你要怎么改我?”
沈照白轻声问。
“让我不入沈家?”
“让我不做执笔傀?”
“还是让我小时候,就死在书阁里?”
吴青眼神一冷。
林木木却没有被他带着走。
她握着白笔,站在沈照白的门前。
她知道,命书在等。
等她像沈怀璋那样,替别人改一个看似更好的命。
也等她像沈照白那样,用对方的痛处下笔。
可是她不想这么写。
林木木抬笔。
她没有写“沈照白不做傀”。
也没有写“沈照白无罪”。
她写:
【沈照白幼时被写作执笔傀,属实。】
门板震动。
她继续写:
【沈照白知己为傀,属实。】
沈照白的脸色终于变了一点。
林木木没有停。
【沈照白欲脱傀身,属实。】
【沈照白后来以他人为笔,亦属实。】
这最后一行落下时,沈照白的门猛地震了一下。
墨气疯狂翻涌。
沈照白冷冷看着她。
“你这算改命?”
“不算吗?”
林木木抬眼。
“命书写你是执笔傀。”
“沈家写你是可信的沈公子。”
“你自己写你不做傀,要做执笔人。”
“我现在把三件事放在一起。”
她一字一句道:
“沈照白,你不是单纯的傀。”
“也不是干净的执笔人。”
“你是一个被写过,也继续写别人的人。”
沈照白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林木木继续写最后一句:
【沈照白可选择。】
这句话落下时,整片空白书页忽然安静了。
沈照白看着那五个字。
第一次没有立刻反驳。
林木木道:
“我不替你洗白。”
“也不替你定死。”
“你以前被写成傀,这是真的。”
“可你后来选择操控别人,也是真的。”
她看着沈照白。
“所以我改你的命,不是把你改成好人。”
“是把你从‘只能做傀’这条命里拽出来。”
“你可以选。”
“但选择之后,就要承担。”
沈照白沉默。
他的眼神像被那句“可选择”刺了一下。
很轻。
却很深。
命书上方浮出判词。
【林木木改沈照白命。】
【沈照白为傀,属实。】
【沈照白有己选,属实。】
【改成。】
【得一笔。】
白光落进林木木掌心。
她得了一笔。
可是她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沈照白忽然笑了。
这笑声很轻。
没有温和。
也没有怒意。
只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平静。
“林姑娘。”
“你真残忍。”
林木木看着他。
沈照白道:
“你给了我选择。”
“也就让我再也不能说,是命书写我。”
林木木没有躲。
“是。”
沈照白看着她。
“那我若继续选执笔呢?”
林木木道:
“那就是你的罪。”
沈照白笑意更深。
“好。”
他低声道。
“那我选。”
他抬手。
被他门上“可选择”震散的墨气忽然重新聚拢。
沈照白的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我选执笔。”
“我选改命。”
“我选不再做任何人的傀。”
“哪怕要把你们都写进去。”
空白书页骤然一黑。
沈照白门上的字疯狂震动。
命书上方浮出新判词:
【沈照白承己选。】
【执笔意成。】
【得一逆笔。】
林木木脸色骤变。
逆笔?
下一瞬,沈照白手中裂开的墨笔忽然重组。
笔身不再是纯黑。
而是黑中带红。
像用某种活物的血重新黏合过。
沈怀璋脸色也变了。
“沈照白。”
沈照白看向他。
“老家主。”
他微微一笑。
“你失了一笔。”
“我得了一逆笔。”
“看来命书比沈家公平。”
沈怀璋眼神阴沉。
吴青站到林木木身前。
他低声道:
“你给了他机会。”
林木木看着沈照白手中的逆笔,心口沉得厉害。
“嗯。”
“他选了。”
“嗯。”
吴青道:
“那接下来,是他的罪。”
林木木抬头看他。
吴青看着沈照白,眼底青色冷而清醒。
“你刚才说的。”
“选择之后,就要承担。”
林木木心里一震。
是。
她不能因为沈照白选了更坏的一条路,就后悔给他“选择”二字。
真正的自由不是保证对方一定变好。
而是让他不能再用“我只是傀”替自己脱罪。
空白书页上方,第一局终于缓缓合上。
新的判词浮现:
【第一局终。】
【沈怀璋失一笔。】
【沈照白失一笔,得逆笔。】
【吴青得一笔。】
【林木木得一笔。】
【第二局开启。】
林木木心口猛地一沉。
还有第二局。
空白书页忽然裂开四道长长的墨痕。
墨痕交错,像棋盘。
上方浮出新的规则。
【第二局:各写一人死。】
【所写成真者,得命书主笔。】
【所写被驳者,反噬己身。】
林木木瞳孔一缩。
各写一人死。
沈照白握着逆笔,缓缓抬眼。
他的目光没有看吴青。
也没有看沈怀璋。
而是落在林木木身上。
吴青身上的妖息骤然冷到极点。
他挡在林木木面前。
那一瞬间,他眼底青色深得近乎妖异。
沈照白轻轻笑了。
“第二局。”
“倒是简单许多。”
林木木握紧白笔,心跳沉到谷底。
命书终于不再诱他们改命。
它开始诱他们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