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木木,未曾读书。】
那一行字落下时,门后的夜色忽然亮了起来。
不是旧宅的灯。
也不是沈家本祠的白灯。
是城市夜晚的灯。
车窗外,一盏盏路灯拖成长长的光线,被雨水和玻璃揉得模糊。出租车正停在一个红灯前,车内很安静,只有导航里机械的女声偶尔响起。
“前方三百米,右转。”
林木木呼吸一滞。
她看见了。
看见穿书前的自己坐在出租车后座。
那时她刚过完三十岁生日,整个人困得不行,靠在车窗边,手里还握着手机。
手机屏幕亮着。
上面停在一本小说的页面。
粉色封面。
俗气书名。
《夫君日日宠幸我》。
林木木看着那本书名,脑子里一瞬间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对。
就是这里。
不是出租屋。
不是床边。
不是半瓶水和没洗的马克杯。
她最开始,是在出租车上点开的这本破书。
那晚她太累了。
车窗外是城市湿漉漉的夜,车里有淡淡的皮革味和空调味。司机师傅没有说话,只偶尔看一眼后视镜。她靠在后座,原本只是想刷点东西打发路上的时间。
谁知道手指随便一划,就点进了这本小说。
她当时还在心里吐槽。
什么名字。
夫君日日宠幸我。
真土。
可她还是看了。
看了第一章花轿上山。
看了半妖夫君吴青。
看了女主被迫嫁进山中。
看了沈照白白衣温柔地出场。
她一边看,一边困得眼皮打架。
然后红灯变绿。
出租车重新往前开。
车窗外的光一晃。
她再睁眼时,就已经在那顶花轿里。
命书上方,沈照白的声音温和地响起:
“林姑娘。”
“只要这一笔成,你便不会读到这本书。”
“你不会上花轿。”
“不会中蛇咒。”
“不会入沈家旧局。”
“更不会被命书审为乱书之源。”
门后的出租车里,那个还没有穿书的林木木低头看着手机。
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像下一刻就会退出阅读页面。
天上的黑字缓缓压下。
【林木木,未曾读书。】
吴青握着林木木的手骤然冷了下去。
他看不懂出租车。
看不懂导航。
也不懂车窗外那些霓虹和雨。
可他看得懂,那是林木木来的地方。
是她原本的人生。
也是一扇他永远无法凭自己走进去的门。
沈照白轻声道:
“若她未曾读书,便不会遇见你。”
吴青的手微微一颤。
林木木感觉到了。
他的手指像要松开。
不是不想握。
是怕自己握住,就像在拦她。
林木木心口一紧,反手扣住他。
“别松。”
吴青低头看她。
他的眼底很深。
有疼。
有怕。
还有一点被他死死压住的、阴暗的渴望。
如果她没有读书。
她就不会来。
不会认识他。
不会为他说话。
不会因为他疼。
也不会站在这里,被沈照白拿回家的路引诱。
林木木看着门后的出租车。
她不得不承认,这一笔太狠了。
沈照白没有直接写她死。
也没有写她入书有罪。
他只是把时间拨回她点开小说之前。
让她有机会退出。
看起来多干净。
多仁慈。
如果她没有点开这本书,她也许现在还在出租车上。
也许司机已经把她送到楼下。
她会拖着一身疲惫回去,洗澡,睡觉,第二天继续上班。
手机里也许还有她妈妈发来的生日消息。
【生日快乐,记得吃点好的。】
她也许会第二天补一句:
昨天太累了,今天补吃。
那样的人生不一定完美。
但至少不用蛇咒缠身,不用和命书搏命,不用在这个陌生世界里一次次疼得站不稳。
林木木眼眶忽然发热。
她低声道:
“吴青。”
吴青看着她。
林木木声音有点哑:
“我后悔过。”
吴青的眼睫轻轻一颤。
林木木没有逃避。
“我后悔那天晚上太累,还要在车上乱点小说。”
“后悔自己为什么偏偏点开它。”
“后悔没有好好回我妈消息。”
“后悔一睁眼就在花轿里。”
“也后悔疼了这么多次。”
吴青的手冷得厉害。
他像是终于听见了自己最怕听见的话。
沈照白的声音适时响起:
“吴公子。”
“你听见了。”
“她本来就不该来。”
吴青没有说话。
可林木木感觉到,他身上的妖息沉了一瞬。
不是要杀人。
是那种很深的疼。
像有人把他刚刚才握住的一点温暖,又一点点从他手里抽走。
林木木立刻握紧他。
“我后悔被拖进来。”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但我不后悔看见你救我。”
吴青怔住。
林木木声音发抖,却没有停。
“我不后悔写下‘吴青救了我’。”
“不后悔替青蘅写名字。”
“不后悔查白七账纸。”
“不后悔把沈家那些脏东西一点点翻出来。”
“我后悔的是被命书拖进来。”
“不是遇见你。”
吴青看着她。
那一瞬间,他眼底的青色像被什么轻轻撞散。
不是完全退去。
只是那股冷到极点的绝望,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沈照白的笑意淡了些。
他抬笔。
天上的黑字压得更低。
门后的出租车里,那个穿书前的林木木指尖已经快要点到退出键。
只要她退出。
只要她不再看下去。
命书就可以写:
林木木未曾读书。
林木木未曾入局。
林木木与吴青无关。
林木木所有证词,皆不存在。
林木木看着那一幕,忽然问:
“如果我未曾读书,吴青会怎样?”
沈照白笔尖一顿。
林木木抬头看他。
“原书里,吴青会怎样?”
沈照白没有回答。
林木木自己答:
“他会被写成阴鸷半妖。”
“会被写成囚禁女主。”
“会被写成妖性难驯。”
“会被沈家一步步逼疯。”
“最后,成为你们开启命书、镇书、改命的材料。”
沈照白的眼神冷下来。
林木木继续道:
“如果我没有读过,这些不是不存在。”
“只是我不知道。”
她看向出租车里的自己。
“我当然可以不知道。”
“可以没看见。”
“可以继续坐完那辆出租车,回家,睡觉,第二天继续当我的牛马。”
“可是现在的我已经看见了。”
她声音慢慢稳下来。
“看见之后,再说与我无关。”
“那就不是无关。”
“是闭眼。”
空白书页轻轻震了一下。
吴青看着她。
他像是听见了一句很重的话。
林木木松开他的手,往前走了一步。
吴青立刻想拉她。
她回头看他。
“我自己写。”
吴青停住。
他的眼神很紧。
可他没有拦。
林木木走到自己的门前。
门后,出租车正在夜色里行驶。
手机屏幕上的小说页面微微发亮。
沈照白的那行黑字压在车顶上方。
【林木木,未曾读书。】
林木木手中浮出无字书皮化成的白笔。
她没有去写“林木木必须读书”。
也没有写“林木木自愿入局”。
她只是提笔,在那行字旁边写下:
【林木木曾读书,属实。】
黑字震了一下。
她继续写:
【被拖入书,非自愿。】
沈照白脸色沉了。
林木木没有停。
她又写:
【读书无罪。】
这一行落下时,出租车里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那个还没有穿书的林木木低头看着小说页面,皱了皱眉,像是在心里吐槽:
这什么破书。
林木木忽然很想笑。
也很想哭。
是的。
她读过。
她点开了。
她吐槽了。
她因此被拉进来。
可是看一本破书不是罪。
读者被拖进故事里,也不是读者的错。
沈照白的墨笔狠狠一压。
【若不读书,可免入局。】
林木木立刻写:
【未发生之事,不可抹杀已发生之证。】
沈照白终于冷声道:
“林姑娘。”
“你连自己的退路也要堵?”
林木木看向他。
“这不是退路。”
她指着那行“未曾读书”。
“这是你替我写的路。”
“我不走。”
沈照白盯着她。
“你真不想回去?”
“想。”
林木木答得很快。
“我当然想。”
“我想回到那辆出租车上。”
“想让司机师傅把我送到楼下。”
“想回我妈消息。”
“想告诉她,我不是故意敷衍的。”
“想回到我原来那个世界。”
她顿了顿。
“可是我不要你用‘从未读过’把我送走。”
她看向出租车里的自己。
“因为那个林木木没有错。”
“她只是很累。”
“只是睡前在车上随手点开了一本烂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