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立刻说话。
她想起父亲的米兰球衣,想起洛杉矶新房子里挤满的意大利亲戚,想起楼梯上那一片红黑色的电视光。
想起那个跑起来像太阳照着他的年轻人。
想起那时候的自己,还不知道有一天,“想要一个Beckham”的笑言会被写成她一生都在寻找男人做自己台阶的证据。
她忽然笑了一下。
“他们终于剪到这句了。”
凯特问:“前面是什么?”
瓦伦蒂娜抬起眼。
“前面当然是他们每次都会剪掉的东西。”
视频到这里结束。
这一套组合拳行云流水。
顺得像她从少女时代开始,就已经坐在那里,等着一个世界级男人给她的名字镀金。
Mia看得火气上来:“这剪辑真不要脸。”
Denise坐在沙发扶手上,脸色很冷。
“他们还算客气。”她说,“没把你那期节目里夸主持人睫毛的片段也剪进去,说你从小就知道讨好镜头。”
瓦伦蒂娜笑了一下。
“我确实夸了她。”
Mia震惊:“这是重点吗?”
“重点是她那天睫毛真的很好看。”瓦伦蒂娜的轻松有时让Mia想要昏倒。她甚至wink了一下,“我一直很有品味。”
凯特看向她:“那么完整版本是什么?”
瓦伦蒂娜低头看着屏幕。
视频里的女孩太年轻了。
年轻到脸上的野心都没有学会藏好。她坐在那里,腰背挺得很直,腿上抱着粉色抱枕,像抱着一面盾牌。她笑得很甜,人也很忙。忙着可爱,忙着有趣,忙着迅速给反应,忙着让主持人喜欢她,忙着让镜头别转走。
“完整版本是,”瓦伦蒂娜说,“她问我,除了唱歌和表演,我想成为什么样的明星。”
那期采访发生在Vesper Girls首专进榜以后。
节目组把休息室布置成粉色少女卧室,墙上贴着她们的海报,桌上摆满联名唇蜜、贴纸和一堆根本没人会吃的纸杯蛋糕。
主持人是个看不出多少岁的女人,大约肉毒素居功至伟。睫毛确实非常好看,她笑起来像能把所有问题包在糖霜里再递出来。
她先问Summer想要什么。
Summer说:“世界巡演。”
Jade说:“自己的香水。”
Lacey说:“写我自己的歌,最好不是每一句都关于周五的女孩夜之类的。”
Denise说:“一间舞蹈工作室。”
所有人都笑。
轮到Rocha时,主持人看着她继续问:“那我们的Rocha?”—然而后来,这句话被和后面问Summer的“你喜欢什么样的男孩?”剪辑到了一起。
瓦伦蒂娜低头看了看抱枕上的logo。
那时她已经不是走廊里等试镜的女孩了。她已经拥有了很多,可她仍然不知道这一切够不够,她只是有一种直觉:
她总觉得,这世界的规则太多了。
一个让你唱副歌,一个让你穿低腰裤,一个让你笑,一个让你别说葡语,一个说你很好卖,一个又说你只是包装。
她必须要拥有一些更大的东西。
大到不用每次进门都重新解释自己是谁。
“我想成为那种,”她说,“不用别人介绍,大家也知道我是谁的人。”
主持人笑得更开:“像谁?Britney?Beyoncé?”
瓦伦蒂娜想了想。
这两个名字当然很好。
太好了。
好到她说出来会像每一个teen pop singer都该给出的答案。
但她脑子里先出现的不是舞台。
是客厅。
是父亲穿着米兰球衣,在新房子里第一次把电视声音开得很大。是老家的亲戚坐满沙发、地毯和楼梯。是小孩在后院跑来跑去,母亲在厨房里喊人别再偷吃番茄酱。
是电视里,那个年轻的巴西人穿着红黑球衣向前奔跑。
那时她不太懂足球。
只记得圣西罗的灯光很亮,看台像一片红黑色的海。
Ricardo那时候还更像王子。
阳光,漂亮,轻盈,跑起来像草坪也偏爱他。全场都在看他,镜头也追着他,可他笑得很干净,像还不知道自己会被世界定价到多么昂贵。
她看着那个笑。
那不是她为了舞台或者红毯练出来的笑。
那是一种她还没有学会的东西。
被全世界看见,拥有与生俱来的热忱。
被全世界追着,只是因为热爱,所以不断奔跑、不断追逐,即使无数次摔倒也不停歇一秒。
后来,她又看到那个英国的Victoria。
不是只在八卦杂志里。
是电视报道里,是红毯照片里,是时装专栏里。她站在世界级球星旁边,但没有消失。她有自己的脸,自己的衣服,自己的照片,自己的品牌,自己的冷淡姿态。
主持人还在等她回答。
瓦伦蒂娜抬头,说:“Maybe Victoria.”
主持人笑意更深:“Victoria Beckham?所以你想要自己的Beckham?”
瓦伦蒂娜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粉色抱枕。
抱枕上印着Vesper Girls的新logo,粉得很用力,像节目组生怕电视机前的女孩们不知道这是一场少女访谈。
她本来可以说不。
但主持人的眼睛已经亮起来了。
十五岁的Rocha当然看得懂这种眼神。那是“这句可以当标题”的眼神。
于是她没否认,而是抱紧抱枕,笑了一下。
“Maybe I want my own Beckham.”
主持人立刻笑出声。
“哇哦。”
“但不是因为他是Beckham。”瓦伦蒂娜补了一句,“是因为Victoria站在他旁边,也还是Victoria。”
主持人眨了眨眼。
这句后来没有被剪进去。
她说那句话的时候,想要的不是一个男人替她开门。
她想要的是——如果有一天,她也站在一个世界级的人旁边,她不会变小。她想要的不是被谁认领,而是两个人站在一起时,世界真的会更大。
2024年的山上客厅里,Mia听完,沉默了两秒。
“他们一个字都没放。”
“放了就不好骂了。”Denise说。
凯特已经把完整采访记下来:“这段可以以后用,但现在不急。”
卢卡斯在视频里点头:“让他们先把‘靠男人’这条线写完。我有预感这不是终结。”
瓦伦蒂娜没理他,她看着屏幕上的旧采访,忽然笑了一下。
“那时候我还没见过里卡多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