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逸潼伸手按在车头上,撑住自己,低下眼,呼吸变得沉重缓慢。
“林逸潼,”元听心闭眼,转头面对林逸潼,睁开眼看她,字句缓慢,“你觉得爱是什么?”
林逸潼回望她,目光在夜色中缱绻迷恋,带着仅此一次的珍惜。
元听心就知道,自己受不了她。
哪怕心里觉得现在分开才是对彼此都好的结局,也想要争取。她就是这样一个不会死心的人,只要给她一点机会,就会死死抓住不放。
“去年这个时候,你其实不爱我。”元听心没有用问句,她知道的。
去年这个时候林逸潼对她更多是索求,而非爱,是对于新鲜玩具的新颖。
“我爱。”林逸潼手攥紧了,眉心也蹙起,“我是因为喜欢你才靠近你,才和你……”
“那如果不做呢?”元听心目光看住她,搜寻探索,为自己找一个答案,“如果我不和你做,如果那晚我拒绝了你……嗯?”
“……”林逸潼愣住,大脑开始下意识假设这种可能性。
如果元听心拒绝她,她会每天往她身边跑吗?会在乎她是否收别人的花吗?
她是因为什么确定自己喜欢她的?
林逸潼的眼睛很漂亮,浅色虹膜在夜里比月亮还要明亮,澄澈透亮,会说话。
你可以从她眼睛里看出来她要说什么。
现在元听心看出来,她要说——不会。
“呵……”
元听心的声音很轻很细,在夜里尤其适配。尤其是风一吹,长发撩动,拂过脸颊,单薄的身子显得脆弱又易碎。
她才是那个玻璃人。
林逸潼轻轻一句话,一个眼神,她一个藏在暗处的人就没办法行动。
这段感情里,从始至终都是她落下风。
林逸潼永远处于上风。
她周身是助力的风,而她是被风吹歪的草。
暗恋者哪里有翻身的时候,用情越深越容易被反噬。
元听心此刻就被过去六年的感情反噬,撕扯着她的心,疼痛欲裂,骨头缝都发颤。
“那你现在呢?”元听心忍着苦涩,抱着过去六年的片段画面,向自己心许已久的人问一个答案,“你现在究竟是因为一个床伴要离开而伤心,还是因为……”
‘因为喜欢的人要离你而去而伤心。’
又来了,贪惏无餍。
明明说出那句话的人是她,想要快速得到一个验证的是她,又因为得到的不够多而不满。
街灯在夜里孤寂点亮,风开始转凉。
元听心等了一分钟,没在林逸潼眼睛里找到答案,但她已经等不下去了。
对于林逸潼来讲,一分钟都无法回答的问题,就已经不需要答案了。
她垂下眼避开视线,嘴巴在笑,眼睛要哭。
“就这样吧。”
元听心收拾好情绪,撑着车门起身,颤抖的手握住车把手,开门,侧身。
下一秒就要进车。
再下一秒,就是关门。
下一秒和再下一秒都没有到来,林逸潼截断它们。
她覆住元听心门框上的手,手掌扣住。
元听心目光透过黑灰玻璃窗看见林逸潼,她依然没有说话,于是她先一步说:“学长,凡事都要有个度,我们在这里寸止,对大家都好。”
不然你说出没有爱,我说出无法爱,我们都会被撕裂。
暖黄路灯拉长影子,树影摇曳模糊光影分界,世界光与影此刻交融揉杂,分不清。
轿车离去,尾气卷曲浮尘在光中飞舞,林逸潼在原地驻足许久。
爱欲是交织的,不可分割的。
林逸潼自幼时就同时拥有,不爱不会生欲,有欲才算喜爱。如果连拥有的欲望都没有,那算什么爱。
而元听心见过欲望最丑陋的一面,无序混乱黑暗,过浓的欲望是罪孽的开端。
那种与罪一线之隔的情感摇摇欲坠,稍不注意,粉身碎骨。就宛若两月前的事件。
每个人生长环境不一样,对爱的认定也不一样,所能拥有的爱的成分也不一样。
元听心无法给予太多陪伴,林逸潼无法收敛过浓欲望。
过去因为爱想要契合所以靠近,如今又因为爱不想再碰撞伤害彼此所以远离。
事到如今走到这里,好不容易千山万水。
从深山到光海,元听心走过好些年。
又从身后到身边,终于进入林逸潼视野,终于让林逸潼这个人记住她。
结果现在她得承认,她们原生的爱并不适配,甚至可以说是相冲。
蓄谋与激荡,理性与感性,强制冲撞的结果就是两方都痛不欲生。
两方又都不是爱忍的人,最后的结果就是舍不得分离又无法再忍受。
其实她们很像,像到有些相斥。
野心贪婪、不服管教、张扬恣意,在这个条条框框的社会里行走,又渴望一场大火肆意灼烧。
偏偏又都是直线冲撞、不甘服输、不愿调头的人,所以最后相吸又相斥的结果就是,轰轰烈烈冲撞到彼此都疼痛难忍,才开始带着伤沉思“我们是不是不合适”。
可骨子里的倔犟,不服输的性子又让她们不想放弃。
拽得手生疼,扯得血肉模糊,也不愿意彻底退回去。
不甘心啊,怎么甘心。
努力这么久,费尽心机,怎么甘心再做回朋友。
元听心一点都不想放弃林逸潼,她好不容易才走到林逸潼面前,好不容易才让她看见自己记住自己。
现如今要她退到视野之外,要她亲手放开林逸潼,和要她对过去的事迹反悔认错有什么区别。
方向盘被额头温度染温,地库里昏暗黑沉,指示牌绿灯幽幽浮光,浮沉碎屑漂浮,随处可在,独独在肉眼难见。
她坐在失去动力的车上,双手握住自己的手腕拂过肌肤纹理、感受体温脉搏,一刻不停靠这种方式佐证自由在自己手上。
呜咽的啜泣低低沉坠,泪水滚烫灼烧,她在夜里孤寂燃烧。
烛芯风吹摇晃,挣扎着要在夜里活到下一个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