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当晚,兰园来了位不速之客。
旧货车拐进小区的时候,乐陶被几个小孩拉着衣角,叽叽喳喳地要她当猫。刚要答应,涂若梅一嗓子“乐陶——”又把人叫了回去。
乐陶撑着玄关柜,踢掉鞋子一脚蹬进拖鞋里,一边问妈妈这么早叫她回来有什么事。
涂若梅也过来穿鞋,埋头回她:“没事,锅里炖着肉呢,你看着点火,别烧糊了。”
乐陶一怔:“这么晚了,怎么周末也要加班吗?”
“进门的时候不是还说早,这会儿就晚了?”涂若梅解释说,“是有新邻居搬进来。听豆丁奶奶说,好像还是你们学校的老师?邻里邻居的,我跟你爸过去看看帮不帮得上忙。”
乐陶“哦”一声,趿着拖鞋去厨房。
也不知道妈妈口中的老师是不是刚刚从货车上下来的漂亮阿姨。
都快升初三了,乐陶从没在学校里见过这位老师。
她带着疑惑,扒住栏杆向外看。爸妈出了楼栋大门,果然走向了货车。
那位漂亮阿姨也刚从一单元出来,热切地与豆丁奶奶交谈。
大人讲话太过客套,乐陶只听了个开头就心不在焉。
兰园是个老小区,房龄有些年头了,胜在地段不错,住户一直很多。靠内的一单元不像其他几栋临马路,占了闹中取静的好位置,几乎没有空房。
除了——
她下意识抬头,二楼黑洞洞的窗竟久违地亮起了灯。
一扇窗户亮灯而已,怎么想都是很稀松平常的事。
如果里面的人没有猛地关窗的话。
“砰”一声,走神的乐陶被惊得猛颤,随即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那好像,是个男生?
招他了?脾气这么大。
关个窗户都跟发泄似的,好像她看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不就是洗……
乐陶忽然愣住。
那扇窗很小,应该是卫生间的位置。如果没猜错的话,他应该……
在洗澡。
难怪会那么用力。
尽管什么都没看清,乐陶仍感心虚,默默折回客厅给自己洗了个苹果,而后进了卧室。
书桌上的周记写到一半,她坐下,捏起夹在本子里的笔,默念最后一句。
念了好几遍,都没有思路继续。
外面实在是太吵了。
老人在树下聊天,刚刚要她陪着捉迷藏的几个小孩依然闹腾,还有昼夜嘶鸣不知疲倦的蝉……
刚提笔,不知道墙角是谁喊了个名字,乐陶没听过,思绪也跟着断了。
她探身关窗,手刚碰到窗户,余光瞥见二楼房间也探出一个头来。
逆着光,乐陶看不清他的模样,更看不清他目光,却总觉得,他也在看她。
仿佛要印证她猜想,对方还微微偏了下头。
乐陶较劲似的,也“砰”一下猛拉回窗。
“天真!”
隔着玻璃,漂亮阿姨正冲楼上招手。
“下来,和新邻居认识认识。”
那男生应着“好”,临走前想起什么,又倒回窗前朝下挥了挥手。
这情景让乐陶很不爽。
周一升旗仪式时,她就站在主席台下,初升的太阳金灿灿的,刺得她眼睛都眯了起来。
台上意气风发的学生代表也是那样轻飘飘地挥了下手,十足的好学生样。
乐陶记得很清楚,晨光在他脑后绕了一圈,像美术课本里的圣母玛利亚。她把这个想法分享给同桌,周围几个同学听见,都没憋住笑。老班闻声过来,卷着教案一人赏了一个爆栗,乐陶不得不挺身而出,为此还写了一篇长长的检讨。
她知道迁怒他人很没有道理,但是没关系,因为没有人知道她偷偷的不讲道理。
乐陶两手往面前一合,“撕拉”两声,窗帘也关上了。
她坐回书桌前,一手捏苹果,一手提笔,思绪回笼之际,乐陶将苹果往嘴里一塞,开始奋笔疾书。
等听见开门的动静,她才想起涂若梅交代的任务。
可惜。
已经来不及了。
房间外弥漫着焦糊味,乐陶冲去厨房关了火,一回头就见乐正扬拧着两道粗黑的眉在找她。
着急忙慌的,还想往卧室冲。
乐陶叫了一声“爸”,乐正扬如梦初醒,口中喃喃“没事就好”,转头打开门窗通风。
涂若梅见她全须全尾毫发无伤,便心疼起那一锅肉来:“哎哟全糊啦,可惜了我一早去买的牛腱子!”
乐陶缩在墙边,认错的声音小小的:“我写作业,忘了……”
“忘了就忘了,反正都是烧给你吃。今晚就当是吃过了。”乐正扬安慰完女儿,又安慰老婆,“歇吧,明天我早起再去称几斤。”
第二天周日,乐陶睡到自然醒。
洗漱时经过厨房,余光瞥见涂若梅的背影。
乐陶倒回去,扒着门框探头:“这么早啊妈,我还说早点起来把牛肉焯了将功补过呢。”
“等你?”涂若梅头也没回,笑着应她,“我巴不得你睡到中午,免得你一早起来烧厨房,整栋楼都遭殃。”
乐陶含着泡沫,叽里咕噜反驳了两句。涂若梅懒得管她到底回了什么嘴,一边撩起围裙擦手,一边自顾自念经:“都一个年纪的小孩,人孟老师咋教的呢,靳天真就那么勤快,一大早就……”
她吐出嘴里的泡泡,又含着清水咕噜噜漱口,没听清涂若梅在说谁,不过她也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