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唤一声，就见赵敏忽然抬手，动作快得看不清。

张霖心头一凛，待要闪避，哪里还来得及？

只觉胸口“膻中穴”一凉，像是有一片极轻极薄冰屑贴了上去，随即凉意钻入肌肤，倏忽不见。

他低头去看，胸口衣襟完好，什么也没有。

他张张嘴，想说话，喉咙里已发不出半点声音。赵敏早以神通封了他哑穴。

变故只在一瞬之间。

张霖先是一怔，跟着，一股子说不出奇痒，自膻中穴上生出来。

那痒不是寻常的痒。

寻常痒了，抓一抓、挠一挠，也就过去了。

这痒像是活的，顺着经脉血脉，一路往深处钻。

不过片刻，已从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进而连五脏六腑都跟着发起痒，

直如千千万万只蚂蚁，同时在骨头缝里咬啮噬啃。

张霖只觉这一身皮肉，都不是自己的了。

他伸手去抓，抓破衣衫，抓破皮肉，那痒越抓越深，越抓越烈。

他在地上打滚，用后背去蹭青石地面，蹭得鲜血淋漓，仍是不住扭动撕扯。

他想喊，想叫，想求饶，喉咙里只能发出“荷荷”闷响，一张脸憋得青紫，涕泪齐流。

赵敏端坐在石凳上，淡然看着。

月色落在她脸上，无喜无怒，仿佛眼前不过是一只秋后虫子在挣扎。

「生死符入体，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这『生死』二字，便是这般意思」

约莫过了一顿饭工夫，张霖身上衣衫，早被他自己撕扯得稀烂，

脸上、胸前、手臂上，一道道都是抓出来的血痕。

他整个人蜷在地上，像一滩烂泥。

赵敏见火候差不多，这才抬指，凌空在他身上连点数下，止了万蚁噬心般奇痒，又解了他哑穴。

“张巡检。”她声音在静夜里清清楚楚，“这滋味，如何？”

张霖趴在地上，浑身筛糠般地抖着，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丝声音：“长…长公主…饶…饶命…”

赵敏淡淡道：“你可还想再来一回？”

张霖眼中露出恐惧，拼命摇头：“不…不…求长公主开恩！求长公主开恩！”

他上过战场，刀砍箭射的伤受过不知多少，可那些痛，跟方才比起来，直如儿戏。

直到此刻，他浑身上下仍是一阵一阵发寒，只觉身上每一寸皮肉，都还记着方才万蚁啃噬滋味。

赵敏居高临下看着他：“说罢。你在宴会上三番两次凑上来，打的什么主意？”

张霖伏在地上，嗫嚅着正要开口，赵敏已先一步打断他：

“丑话说在前头，什么‘爱慕’‘仰慕’之类的话，你趁早咽回肚里。当我是三岁小儿么？

张霖，咱们相识多年，你我是什么人，彼此心知肚明。你若不说实话…”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冷下来：

“我当场杀了你，把你尸首吊到城头上去，你信不信。

我不怕担干系，倒是你，怕不怕死？”

张霖浑身一激灵。

他偷眼去看赵敏，见她神色淡淡，眼中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他毫不怀疑，自己若再敢耍半句花腔，当年在西北以杀伐果决闻名女子，真会眼也不眨要了自己命。

“我说…我说…”他伏在地上，声音发颤，

“是…是我岳父。我岳父兵部侍郎王正良，他…他想谋兵部尚书位置。

可他资历还差些，朝里人脉也不足以再进一步。

他就…他就想借着这次，长公主收复三州功劳、官家封赏由头，让我…让我寻门路，攀上长公主。

若能…若能让我儿女认长公主做干亲，从此王家算是靠上…”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下去。

赵敏冷笑：“你岳父做到兵部尚书，那又如何？

王正良，好大算盘。可这与你三番两次凑上前来，又有什么干系？”

张霖伏着不敢抬头，隔了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我…我想着，若真能攀上长公主，往后…多了亲近长公主由头，

一时…一时猪油蒙了心，起了…起了非分之想…”

赵敏听到“非分之想”四字，脸色一沉，霍地站起来。

她上前一步，左右开弓，“啪、啪”便是两个耳光，抽得张霖整个人横飞出去，撞在院中老槐树上，

又重重摔下来，口中鲜血和着断牙喷了一地。

“你是个什么东西！”赵敏厉声道，

“也配来打我的主意？张霖，你连给我提鞋都不配！”

她越说越怒，抬腿又是一脚，正踹在张霖胸口。

张霖闷哼一声，整个人像只破麻袋般滚出老远，撞翻了墙角石墩。

「就凭他？也配肖想我？这世上，只有我给姐姐暖床的份。除了姐姐，旁人，我瞧一眼都觉得脏」

赵敏心中又怒又恶心，还待再踹，东厢房的门“吱呀”开了。

一个三十来岁女子快步走出，一身青布衫裙，正是赵敏心腹女官陆然。

她方才一直在屋里听着，此刻见张霖要被打死，不得不出来劝。

“殿下，”陆然走到赵敏身旁，低声劝道，

“这人该死，可也不能死在您手上。他到底有官身，死了是个麻烦。

您消消气，犯不着为这种人脏了自己手。”

赵敏胸中那口恶气堵着，瞪着地上那滩血糊糊人形，到底还是收了腿，恨恨道：

“若非怕脏了这院子，今日便打死了他。”

陆然上前探探张霖鼻息，回头道：“殿下，他进气少、出气多。您看…”

赵敏冷声道：“给他用药。别让他死了，我还有些话要问。”

陆然应了声“是”，回屋取了一枚丸药，掰开张霖嘴塞了进去，又度了些水。

丸药极是灵验，不多时，张霖那几乎散了的魂儿，又悠悠回了窍。

他睁着一双血丝密布的眼，望着月光下的赵敏，浑身抖得如风中落叶。

人虽救回来，可这一顿皮肉苦，着实叫他差点去见阎王。

这回，张霖是当真学乖。

不等赵敏再问，喘匀气，断断续续地道：

“长公主…还有一事。如今朝堂上，暗流涌动。

已经有人…有人要上折子参殿下，说殿下祸国乱政、穷兵黩武，还说…还说长公主欺辱族妹。

更有甚者，已经有人上了奏本，要把庆元公主嫁到辽国去和亲，以平息三州之战后，辽国陈兵边境之事。”

赵敏听到“和亲”二字，眉头一挑，眼中寒光大盛。

“和亲？”她冷笑一声，一字字道，

“好一个和亲！我大宋将士，用命夺回来的三州之地，他们不想着如何守，倒想着把自家公主送出去求和？”

她踱了两步，声音愈冷：

“辽主耶律洪基，若当真敢大举南下，早在我回京之前便打过来了。

如今宋军士气正旺，边境将士只盼着辽军来犯，好再立新功。

我大宋既不缺兵，又不缺将，怕他辽国什么？

怕到要送公主去和亲？这些人骨头，都叫狗啃了么？”

张霖缩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赵敏俯下身，盯着他眼睛，缓缓道：

“张霖，你今日说这些，我自会去查。若有半句假话，你自己知道下场。”

“不敢…不敢有半句假话…”张霖连连磕头，额头在地上撞得砰砰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