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国强的话,让车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周厂长握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老刘低下了头,连窗外伸着脖子看热闹的工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没了声响。
叶雯站在那里,指甲掐进掌心。她看着江海,他没有看她,只是低着头,手里捏着那张信纸,一动不动。
“让一让!都挤在这儿干什么呢?不上班了?!”车间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女声,原来是赵秀丽费劲地挤了进来。
她刚从工会那边赶过来。本来正在和人嗑着瓜子闲聊呢,突然听到有人说二车间出事,沈科长和那个北城来的专家杠起来了。
赵秀丽心里一咯噔,直觉有什么事要发生。她顾不上脚上穿的高跟鞋,一路小跑着过来,此刻喘着粗气,额头上的刘海都跑乱了。
刚进到车间,她就看到沈国强脸色有点不对,而他对面的江海手里捏着一张信纸,好像就是她前两天整理好放进档案袋里的。她当时觉得档案袋肯定是最安全的地方,那上面内容,她更是无比熟悉。
现在这是什么情况?二叔的信怎么到了江海的手里?怎么整个档案袋都在江海手边?
赵秀丽脑子嗡嗡作响,还没等她想出头绪,沈国强看到她进来,激动得嗓子都破了音:“秀丽!你来的正好!你跟他说!”
他仿佛落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指着不远处的叶雯:“你告诉江海,当年叶雯是不是问我要走了五十块钱和粮票还有布票?!”
大家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赵秀丽身上。
赵秀丽先是愣了一下,但是她看了眼前的神色各异的三人,电光火石之间,她很快明白了沈国强的意图。
“我还当是什么大事呢。”赵秀丽稳了稳心神,走到沈国强面前:“既然都知道了,那我就说几句当时的情况吧,毕竟我当时也在现场。”
她特意顿了顿,目光扫过站在一旁的叶雯,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你也别怪国强。当年的情况复杂啊。”
“那名额指标下来的时候,上面也没写清楚名字。国强以为是二叔给他办的,稀里糊涂就签了字。等手续都盖了章、封了档,我们才收到二叔的信,才知道那是给江工程师的。”
赵秀丽两手一摊,一脸无辜又无奈: “你也知道,那种红头文件,一旦进了档案,那就是铁板钉钉。我们当时也是吓坏了,想改也改不了啊。”
这番话如果在平时,也就是骗骗鬼,但在这种场合,确实能把他们的恶意侵占洗白成不小心失误。
“那时候我们心里也愧疚,正想办法呢,国强哥也没心思去和叶雯处对象了,没办法只能退婚。”赵秀丽越说越离谱,“江工,你那时候还在牛棚里不知道。她不知道哪里得来的消息,知道了国强个不小心错办了返城名额的事。直接拿这个威胁国强哥给钱。”
“所以啊……”赵秀丽看着江海那双越来越红的眼睛:“是她自己提出来的。给了钱就当没这个事儿。”
“够了!!”江海低喝一声。他的眼神,又恢复到了还住在牛棚的那个状态,像是结了一层厚厚的冰。
这五年来,他鲜少提到自己的父母,一直以为父亲只是生不逢时,一切都差那么一点点。他只是偶尔在心里,自嘲说这就是命,是江家运气不好。自己像个傻子一样去恨那个虚无缥缈的“老天爷”。
但是叶雯,她明明知道真相,却一个字都没跟自己提起过。却从来没有告诉过他顶替父亲名额的人真在悠闲自在地过着好日子。
“叶雯。”江海当然不相信叶雯卖了父亲的名额,也知道赵秀丽他们只是在洗脱嫌疑。他看向叶雯,颤抖着声音为:“你也知道这件事的,对吗?”
叶雯站在那里,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她看着江海的那个眼神,心如刀绞。
她张了张嘴,她想解释,想说事情不是这样的,那五十块钱是沈国强赔偿的退婚费而已。她还想说自己知道顶替名额的时候,木已成舟,而后来一直没有解释的原因是害怕他会冲动之下毁了他自己。
可是在这样众目睽睽之下,在赵秀丽和沈国强的注视下,任何解释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你说话啊!”赵秀丽看热闹不嫌事大,还在一旁煽风点火,“叶雯,敢做就要敢当嘛。拿钱的时候挺利索,怎么现在成哑巴了?”
“你闭嘴!!”
江海看着她,手里捏着那封信,指关节泛白。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问一句“是真的吗”,又似乎想说“我相信你”。
而一直死死盯着江海手中那封信的沈国强,突然趁着江海手垂下来的空隙,猛地朝江海扑了过去——他要毁了那封信。既然活不成了,那谁也别想干净。
“小心!!”叶雯是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她根本来不及思考,更顾不上刚刚的那些莫名的情绪。当意外发生的那一刻,她的心理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他伤了江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