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邵渝静静听着,良久沉默不语。
烛火映着他苍白病容,眼底却藏着无人洞悉的深沉权衡、万般顾虑。
许久,他才缓缓侧首,虚虚撑着榻沿,浅淡勾起唇角,笑意寒凉、洞悉一切:“换将?重整防务?”
他眸光沉沉锁定阶下孤直的臣子,语声轻飘飘的,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冷意:“晏安王这般急切,倒是一心为国。可你怎知,北疆骤然减防,是边将渎职懈怠,而非……朝中有人暗中授意、刻意布局?”
一语破空,满殿死寂。
喻睢身形未乱,脊背依旧挺直,无半分退缩惧色。眉宇间的坚毅赤诚不曾减半,反倒添了几分沉凝苍凉。他重重拱手,字字掷地有声、坦荡无私:“臣不知朝堂深处的关节算计,亦无心揣测人心。臣只知,北疆千里防线,是大巍的国门屏障,是数十万边军的身家依托,是天下黎民的安稳根基!”
“无论何人授意、无论何人布局,自毁长城、虚空边防,便是祸国之举!一旦瓦刺兵马趁虚南下,北疆沦陷、战火燎原、万民流离,此祸一旦酿成,再无挽回余地!臣恳请陛下,以万里江山为重,以天下苍生为重!”
他句句赤诚,字字为公,无半分私念、无半分权谋,唯有一颗护国安民的孤臣本心。
邵渝何尝不知北疆危局?
早在三日之前,他便已收到一模一样的密报,比朝野任何人都更早洞悉异动。
那一众世代戍边、忠勇不二的北疆守将,半生镇守边关、战功累累,谨守军法、从无懈怠,绝无胆量擅自撤防、虚空边镇。这般诡异的兵力调动,背后必然牵扯盘根错节的勋旧势力、朝堂朋党,甚至关联丘王深耕北疆数年的隐秘布局。
可他龙体久病、根基未稳,朝局暗流汹涌、牵一发而动全身。
此刻贸然下旨换将、重整边防,看似规整军务、稳固国门,实则是直接与背后庞大的朝堂势力撕破脸面、正面对峙。内有朋党作乱、权斗不休,外有北疆隐患、蛮族环伺,一旦逼得朝中势力狗急跳墙,内外祸乱齐发,终将倾覆社稷、不可收拾。
他身在九重龙椅,执掌万里河山,步步皆是权衡,步步皆是两难。
殿内沉寂良久,压抑的气氛几乎令人窒息。
喻睢望着榻上隐忍权衡、迟迟不决的帝王,连日积压的疲惫、寒凉与失望,终于尽数翻涌而上。他抬眸直视龙颜,语声果敢凛冽,带着几分孤臣赴死的激烈:
“事到如今,臣斗胆一问。陛下迟迟不肯下旨整顿边防,究竟是忌惮丘王手中的往来密信,还是自始至终,都未曾信过臣暗中安置北地密探、巡查隐患的所作所为?”
话音顿住,字字泣血,句句苍凉。
“换言之——陛下的半分信任,从来都未曾落于臣身,是吗?”
一语彻底戳破君臣之间薄薄的体面假象。
邵渝眸色骤然剧变!
方才倦怠疏离的病态尽数褪去,眼底瞬间翻涌滔天震怒。他骤然坐直身躯,苍白面容覆满寒霜,玄色龙纹常服衬得周身威压骤起、戾气森然。那双惯于隐忍权衡的龙目,此刻淬满锋利寒刃,死死钉在喻睢身上,字字沉怒、句句含威:
“你从何得知,丘王有数封私信递入朕宫中?”
帝王隐私、深宫密档,竟被臣子尽数洞悉!
“喻睢,你越界了!”
“越界”二字,重若千钧,轰然砸落于空旷的殿中,震得烛火簌簌颤动。
可喻睢立在原地,脊背挺直如青竹,风骨凛然、分毫未折。
一身素色朝服,清隽挺拔,眉目间无半分惧色、无半分谄媚。只剩经年累月的猜忌消磨、君臣疏离,只剩一腔赤诚被反复辜负的疲惫与苍凉。
晚风穿破殿外帘栊,拂动明黄垂幔簌簌作响,风声细碎寒凉,衬得这一室君臣对峙,剑拔弩张、再无转圜。
喻睢静静迎上帝王盛怒的目光,良久,轻轻垂眸拱手,语声平静决绝,带着破釜沉舟的孤凉:“臣,言尽于此。唯望陛下三思。”
无需多辩,无需乞怜。
一腔忠言,尽付君前。听与不听,皆在帝王。
语毕,他缓缓躬身退步,转身默然退出御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