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刚才那个女人?
祝与同听见声音是从右手边墙壁传来,那是三楼最里间,方才打水的女人所住的房间。
声音像是剑刃落地,可等了一会儿后,祝与同并未听见打斗声。
应当是武器偶然掉落罢……
这样想着,她又放松下来,再次闭眼。
但随后她又听到窗外有哆哆声响——
月光下有一只小鸟的影子,锲而不舍地在啄窗棱。
祝与同已是困极了,连着两次被吵醒,这般规律作响的清脆噪音又近在耳畔,她眯起眼睛,十分不愉,周身现出一丝杀意,小鸟似是有所感应,很快就被吓得扑棱棱飞走了。
这样一来,她终于安然入睡。至于在她意识迷迷糊糊之际,隔壁房间传来的一声轻“咦”,则是未引起她注意。
而等到后半夜,隔壁那一阵接一阵的、细小又粗粝的沙沙磨刀声响,伴随着偶尔一声咚锵碰撞,更是没惊扰到她的好眠。
……
第二天早晨,城西。
四方馆是巫山唐门的产业。鄂州城地理位置优越,能在此处置产,大多都是些有实力的名门大派。这回天工大会,巫山唐门弟子只来了十一二人,但他们这些年有意广交江湖豪杰,结盟者不少,攀附者更是不缺,是以四方馆内各路人马极为热闹。
“昨夜擘海宗宝船因何连夜起航?往日不是都要在鄂州留一晚吗?”
“嗨,谁知道呢!这回行船赶得像是要去金陵给谁奔丧似的,宜昌渡口也没停下,我都差点没赶上呢!”
“那墨家小子竟然没在鄂州下船……老子还以为他今年来得这般早,是来砸场子的呢!”
“只有没本事的人才会总觉得人家要来砸你的场子。我就挺欣赏那小子的,这些年剑阁的风头都比天机阁要大了,一个个只顾着练那劳什子的剑,要不是出了个墨清江……嘿嘿,我都怀疑他们墨家是不是断了传承?”
“雍老口气真大!”有人啐了一口,“老子没本事?老子的铺子都他妈开到金陵了,西北谢大将军都用过老子炼的刀!”
“是是是,谁人不知锻五爷的名声?那柄秋水长刀不是你几年前在朔州犯了事,被官府罚没去的吗?辗转递到谢大将军手里,竟也好意思自夸起来了!”
“哈哈哈哈哈哈!”
大堂里江湖人马齐聚一堂,互相调笑着,言语里虽然偶有刻薄捉弄,但实际上大家彼此都是盟友,不至于因着几句玩笑话就心里生了怨恨。这群人都与巫山唐门交好,多是一些善锻者、善毒者,有独身一人的游侠,也有一方势力之领袖,不过在江湖上的名头都比不上唐门罢了。
“听说昨日宝船上出了大事?”又有人问。
“什么大事?我怎么没听说?”
“擘海宗压了消息,这鄂州城是他们的地盘,若非有知情人相告,你在外面哪里能听得消息去?”
“嗤,什么叫他们的地盘?”有人不屑,“东有醉仙楼,西有四方馆,再加上五湖四海的商贾来往不绝,难道都是他们擘海宗的人不成?再者还有官府在呢!”
“擘海宗内斗害死了一名游侠,还把琅嬛阁那位少主牵扯其中,连唐门都敢栽赃,这般丑事,自然不敢外传。也不知船上那些人收了擘海宗多少好处,方才从主街走过来,竟未曾听闻有人为李镜知鸣不平!”
“真是欺人太甚!李镜知前些年曾在东沟岭剿匪,救下多少百姓性命?如今横死,竟然为他讨个公道都不许吗?我昨夜下船就已为他写了恩仇帖,张贴在主街告示天下,可一夜过去,我那张帖子早就连影都看不见了!”
“主街人太多了,你看看四方馆门口的恩仇帖都有一摞了,每天都有人来贴……对了,其中一半都是找你寻仇的,你这两日出门可得小心了,血别溅我身上……”
“啊呀,竟然来得这般快…要不是天工大会不得不来,我也不会让她寻着!啧,你们这几日都别说见过我!”
正说着,四方馆门口有人叫阵,正是这位“毒公子”的仇人。众人默契不作声——大家只是盟友关系,又不是拜把子兄弟,不捅你刀就算仁义,又怎会为你出头?况且只要不出客栈门,谅对方也不敢进四方馆以一敌众。可“毒公子”听见仇家在外面变着花样骂他,面上无光,也羞恼得不敢在客栈里待,连忙起身偷偷摸摸从后门跑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这个孬种!”
“小心别死在外面了!”
“咦?二小姐起来啦?”
“唐二小姐!”
唐晚正好这时下楼,众人抬头就见到了她。在座江湖客都比唐晚大了至少一辈,看唐晚就跟看自家小孩似的,总是笑眯眯。
“诸位叔伯早上好哇!不知鄂州有甚么新鲜事?一早上就听见楼下有动静。”
“二小姐是怪我们将你吵醒啦?”老者笑着抚须。
“哪能啊!都说人老了觉也少,我们年轻人自然要体谅体谅啦!”唐晚打着哈欠,神色幽怨。她不端什么唐门二小姐的架子,和众江湖人一起开得起玩笑,说话虽有些无礼,却并不让在座者觉得冒犯。
“哈哈哈……”老者果然不恼,倒觉得唐晚率性大方。“刚才正说着李镜知一事呢,小老儿是巫山人,与他也算有同乡之谊,此事不能没个说法。不知二小姐和巫山唐门有何打算?”
唐晚下来找了个座,客栈伙计连忙过来上茶,又将各色朝食摆了一桌。她思索一会儿,道:“雍老仁义,但此事不必我们管。”
她把祝与同的事情说了说,只道李镜知一事自有人会为他追查。
“哦?”雍老讶异:“这些年倒是未曾听闻他有什么家眷亲故……”他点头,“既是如此,小老儿也不必操这个心了。”
“我那位好姐妹医术可好啦,武功也很高!那擘海宗管事为了嫁祸唐门,搞来一瓶仿品六月霜,这毒唐门人都觉得棘手,她却能解!真不知江湖何时出了这样的人物……雍老可曾听闻过?”唐晚好奇问。
“据二小姐所言,这位蝉衣姑娘的医术是有传承的,江湖医者一般是师徒相传,一位名医座下能有千百杏林弟子,其中自然也有习武之人,实在不好确认。但若能看出她的武功路子,倒是能勉强猜一猜她的来处。”雍老道。
武功路子?
唐晚回想了一下,这才发现自己竟然没有真正见识过祝与同的武功。对战宝船管事时,祝与同那一手银针封穴也是医家手段,不过她拔剑砍断管事手臂时动作干净利落,瞧着肯定是练过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