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蓁舀了一勺。莲子煮得糯,糖也甜得舒服。她正要喝第二口,识海里阿愚的声音忽然响起来,懒懒的,却比平时严肃了些:“歇会儿再喝。”
她手里的匙顿住了。
她跟阿愚相识久了。他懒,轻易不开这种口;一旦开口了,便是碗里有问题。
她把碗搁回小几上,低头看了看。汤色清亮,莲子糯白,跟平日没什么两样。再端近了闻,莲子香底下隐约有一丝极淡的涩。那涩味轻得很,若不是阿愚先开了口,她多半就滑过去了。
“今日这羹,谁经的手?”她问听霜,声音仍旧不疾不徐,“去查一查,再请个大夫来瞧瞧。”
听霜一愣,跟着明白过来:夫人是说这莲子羹不对。目光落到碗上,手心一下子潮了,脸色也白了。她想开口问,又怕问错,只应了声“是”,把托盘端稳,脚步紧了好些,退下去办。
郁蓁仍坐在小榻上,上一次被人下药,还是贾敏派的人去姑苏那回。阿愚肯开口,这羹便不能当没事。
过了半个时辰,听霜回来,把门掩上,声音压得低:“大夫闻了闻,又找了只兔子喂了,说是羹里的药,吃多了要人命。至于说下手的人,只查到是柳姨娘房里的丫头,靠近过。奴婢已经命人将人关在了柴房,但是还没认。”
郁蓁听完,往后一靠。“不用审了,我这儿不是衙门,不用证据。柳姨娘那边,派两个靠得住的婆子盯着,别叫她出院子。这事先别传出去。那个丫鬟,若是死契,便打死。若是活契便打二十板子,然后发卖了,说清楚是因为给主子下毒。其余的,等我发落。”
听霜应了。大夫验过的那碗羹,她又原样搁回小几,这才退下去安排。
郁蓁在榻上又坐了一会儿。若是从前,她会等林如海回来,把事说给他听,问他怎么办。这一回,她心里没有那个念头了。柳姨娘好办,难的是她自己。出了事,她第一个想到的竟还是那个已经不跟她说话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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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置不复杂,不过半日的时光,那柳姨娘被灌了一碗药,人便痴了,认不得人,也说不出囫囵话。郁蓁没见她,只吩咐送到城外庄子上,按月给口粮,不许回京。人家要她的命,她留一条命在庄上,已算手下留情。
她叫听霜跟庄子管事交代清楚后,便站起来把小几上那碗莲子羹倒入净手的盆子里。碗搁回托盘的时候,磕了一下,声音脆响。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碗,白瓷蓝边,用了好几年了,边上磕了一小块,她一直没舍得换。如今看着那道缺口,忽然觉得也该换了。
傍晚林如海回来,先进了前院换衣裳。换好正要往西边后罩房去,却发觉了不对,府里的下人脸上,透着大气都不敢出的意思。他脚步一顿,改道进了正院。郁蓁坐在灯下,跟前搁着那只白瓷碗。空的,洗干净了,倒扣在托盘上,手里却在有一针没一针地绣着帕子。
“今儿个出了什么事,怎么一个个都缩手缩脚的?”他问。
郁蓁把前因后果说了。林如海听完,沉默了半晌,才问:“那柳姨娘人呢?”
“送到庄上去了。”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说“你做得好”,也没有说“你该等我回来再处置”,只低低“嗯”了一声,便转身往外走,像是还要回前院去。
郁蓁看着他转身的背影。那背影跟从前一样,肩背挺直,步子沉稳。可她忽然觉得,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跟这个人好好说过话了。很久是多久?她想算一算,算到一半又不想算了。她开口叫住他:“老爷。”
林如海停下,回过头来。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回来不跟我说衙门里的事了?”
他愣了一下,一时没有答上来。嘴唇动了动,又闭上。屋里静得很。灯花“啪”地爆了一下,又恢复了安静。窗外有虫鸣,一阵一阵的。
“也没什么好说的。”他最后说了一句。
郁蓁听了,没有追问。她只是低下头,把笸箩里的针线收起来。针插回线板,线绕齐了,这才合上笸箩盖子。线头剪断那一下,声音很轻,但她听见了。“嗯。那就不说了。”
那一晚,同床共枕,但是同床异梦。没有吵,没有闹,连多余的话也没有。郁蓁洗漱完躺下,面朝外侧躺着。林如海在她旁边躺下,隔着半个枕头的距离。他吹了灯,屋里暗下来。黑暗里她听见他的呼吸,平稳的,跟平时一样。他也听见她的,也是平稳的。两个人都没睡着,但谁也没有开口。
她睁着眼躺了很久。月色从窗棂间透进来,落在纱帐顶上,淡淡一痕清辉。她想起多年前的那个少年,那是她第一回见他。他问话时声气里还带着温润。后来灯下他写家书,她在一旁拈针,他写几行便抬头看她一眼。还有运河码头,船将解缆,他立在岸上回眸,看了她一眼。旧事一件一件都还在心里,只是远了,挨不着了。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被子窸窸窣窣响了一阵,又静了。
阿愚在识海里没有说话。她也没开口。
窗外虫鸣一阵长一阵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