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红着脸挣脱出来,应了声“是”,然后退了出去。郁蓁这才发觉眼眶发热,忙低头去擦拭,不叫人看见,这是做母亲感受到的儿子出息带来的荣誉感。
林如海在衙门里就听说了,回到府里问过报喜详情,又问几时去吏部办手续,才端起茶喝了一口。那口茶喝得格外长,父子双探花,妙啊。但是他面上仍旧平平的。郁蓁瞧着他抚袖口的手,晓得他得意得紧。他抬眼看她一下,声气放得很轻:“衡儿这次不错。”说完又喝茶,像方才没开口。
郁蓁笑道:“老爷今儿回来得到是早。茶我给您续上,叫厨房再添两道菜。孩子高中了,家里也该热热闹闹吃一顿。”
“嗯。”林如海应了一声,“衙门里今儿没什么事。”
星哥儿有了功名,亲事便也跟着动起来。原来,金溆昑先递了话:国子监祭酒家里有个女儿,年纪相当,他愿做这个媒。国子监祭酒那头,本是怡贤亲王的人。星哥儿回府,把这事儿原原本本说给父母听。星哥儿自己并没有那么想成亲,毕竟灵魂还是安陵容,可是身为林家的嫡长子,星哥儿还是得将血脉传承下去。
亲王府的少爷牵线,林家自然不敢怠慢。得到消息后,林如海也不曾四处声张,只拣相熟嘴严的同年,喝茶时随口问了问国子监祭酒的事情,为人如何,为官如何。别的不多问,生怕话传出去,事不成反倒得罪人。郁蓁这边另行调查姑娘本人,她与往日里往来较多的托靠得住的内眷,旁敲侧击,这姑娘性子如何,书算如何,待人接物有没有差错。同时又去找父亲郁晟,把星哥儿相看的事说了,只让再帮着看国子监张祭酒有没有踩进不干净的阵营。郁晟听完,道:“星哥儿是我亲外孙,你放心。”过了几日,他叫人递了封信,张祭酒跟的是怡贤亲王,背后也没有旁的主子。
几下里对过,林如海与郁蓁这才点头。星哥儿被叫进书房,听完只应声:“听父亲母亲的。”出了书房,他回自己屋里坐了一会儿,望了望双手,到底没再挣扎。至此,六礼便往下走了。
成亲那日,郁蓁看着星哥儿穿喜服站在厅堂里,才发现,这孩子不知不觉间,已经比她高了不止一个头,肩膀也比年少时厚实了。宾客来来往往,爆竹震得耳朵发嗡,红绸挂满廊柱。
她看着他,忽然想起他小时候追猫满院跑,后来又趴在摇篮边上看月姐儿,说“妹妹比昨天大了”。一转眼,人就成家了。她心里又喜又酸:手心里那个只会攥手指的娃娃,如今要另起门户了。酸过之后,到底还是欢喜多些。
次日新妇敬茶时,她接了盏,喝了一口,看着那张还有点生怯的脸,笑着说:“好。往后就是一家人了。有不懂的,来问娘。家里没那么多大规矩,你慢慢适应,不急。”新妇张氏眼圈红了红,连声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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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姐儿嫁人的时候,又晚了一年多。
她比星哥儿小几岁,长到十三四岁,性子却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受不得半点委屈。当年岁差不多的时候,林如海替她相看过几个翰林院的年轻学子,门风相当,文官清贵,在谁看来都是好人家。偏偏月姐儿在家全都闹着不要,偏偏又不说为什么。
“我不想要跟他们过日子。”她说这话时连头都没抬,像一件已经定了的事,不必再商量。
后来,她自己看中了一个武将世家的子弟,江世旻。那人她只见过两面。第一面是在街上:他骑着马从她马车旁边经过,勒住缰绳让了她一下。第二面是在城外跑马场,她是偷偷去的。
江世旻说话不绕弯子,人豪迈。家里往上数三代全是武夫,没出过一个读书人。他想改改门风,想娶个文官家的姑娘进门,好让下一辈多少沾点书香气。他自己是真正上战场的。不怕打,但也不爱打。用他自己的话说:“知道人命贵,就不想随便送。”
哪怕在文官家中长大,月姐儿还是不爱文邹邹的气质,只被江世旻那股子豪情给吸引了,说就他了。
郁蓁调查了一番,没有什么说不得龌龊事儿,便也没有拦。月姐儿从小就不是能关在宅院里的人,翰林院的后宅日子,一日按一日地请安、理事、应酬,跟一屋子妯娌周旋,她过不来。武将家的日子粗一些,却胜在天高地远。她选这个人,图的是那一口气能喘得过来,门第倒在其次。郁蓁心里有不舍,却也知道自己拦不住,每个人的路都是自己走出来的,特别是,月姐儿不是寻常闺女,东方不败从来都知道自己要什么。只是不知道,结果会不会跟她想要的一样。
备嫁妆的时候,郁蓁比给星哥儿备聘礼还仔细。月姐儿要随军戍边,那边日子比京城苦,东西备足了,才不会在要用的时候抓瞎。她多费这点心,就是怕女儿到了那边短手短脚。
母女俩在灯下对坐。绣房里的绣娘准备了不少,但是郁蓁这个做母亲的,也没少亲手准备。月姐儿翻着一件新做的夹袄,说这料子不够厚,边关风大。郁蓁说那就再絮一层,月姐儿说好。过了一会儿又说:“娘,你别絮太厚了,那边夏天也热。”郁蓁看了她一眼:“你还知道那边有夏天?”月姐儿就笑了一下:“我都打听过了。”
出嫁那天,花轿从角门出去。郁蓁没有送到门口,她站在廊下,看着花轿的影子在二门上晃了一下就不见了。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了正院,径直进屋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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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两年。
周姨娘身子一直不好。枢哥儿约莫十岁那年冬天,她去了。没有别的原因,就是身体差,熬了几年,终于熬不住了。
枢哥儿跪在灵前哭得都没有声气儿了,跪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起来,他跟林如海说想考举人。那是周姨娘活着时最盼的事:儿子若是能考个功名,哪怕只是个举人,她这辈子也算没白熬。
林如海心里其实有数。早年间星哥儿、枢哥儿在家中同在一个夫子跟前念书,两下不能比较,星哥儿过目成诵,枢哥儿怎么背也背不住。可灵前这孩子哭哑了嗓子还咬着要考,林如海到底又给了他一次机会。原先的夫子教不动了,他另外请了个方举人进府。方举人家里苦,京城会试没能一次过,家贫撑不住再考,便转头找官宦人家,想当谋士吃饭。林府这份馆,他接得极认真。
官家少爷本可以不走童试,靠父祖官荫进国子监当监生,跳过秀才直接下场去考举人。林如海却不肯这么办。枢哥儿眼前这点本事,硬塞进监生里头,丢的是他自己的脸。不如先老老实实读书,读出个样来再说。
方举人教了几年。枢哥儿也刻苦,夜深了还在灯下抄书,抄到趴在桌上睡过去,书翻烂了好几本。可脑子不行,点灯熬油都补不回来。到他十五岁那年,方举人把林如海请到书房,犹豫半晌,才低声道:“按二公子眼下的火候……学生以为,还是先去考个童生稳妥。”
书房里静了一静。童生。林如海脸上的颜色一下就沉了。嫡长子十五岁中探花,这边庶子十五岁,先生开口竟是考童生。这面子,真的是丢干净了。
他没发作,只点了点头,让方举人先退下。次日一早,便叫停了书房。过了些日子,托了个旧识,给枢哥儿安了个文书的差事。不是要紧位子,却稳当,按月有俸银,够他安生过日子。又托人悄悄相看了一家读书人家的姑娘,门风清清净净的,打算等枢哥儿在衙门里站稳了再提亲。早给他一条走得通的路,比空挂一个功名强。
郁蓁不曾掺和这些。枢哥儿是林如海房里的事,他心里有数,她不必伸手。本来还想着,若是能干的,能给星哥儿搭把手,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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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们各奔了前程,林府正院反而静下来。
星哥儿在翰林院当编修,休沐才回一回。月姐儿的信从边关隔月寄来。字歪歪扭扭的,像骑在马上写的,说那边风大、羊肉香,丈夫闲下来便教她骑马,她已经敢撒开缰绳跑一小段。
林如海在工部侍郎任上忙,回府迟早不定。回得早的日子,两人也不多话。他翻邸报,她做针线,茶续过两回,灯花结了又挑。
听霜她们当差渐渐顺了手。非霜从西南寄来的问安信,字迹仍旧工整。
这日傍晚,她在廊下坐着,针线笸箩搁在膝上,却没动针。院子里那棵海棠,月姐儿小时候压断过的地方,早已长出新枝,比原来还粗,叶子在风里沙沙响。
阿愚在识海里懒洋洋道:“你那几个孩子,都不在家了。”
“嗯。”
“清净了。你觉得,你感受到的人世间的感情是什么样子的?”
郁蓁没接话。清净是真的,可清净里少了脚步声、少了喊娘的声音,一时还改不过来。晚风贴着袖口,有一点凉。她起身回屋。
屋里灯亮着。林如海还没回来。案上搁着一盏茶,已经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