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过神来,才吩咐外头:“把星哥儿、月姐儿都请来外书房给外公请安。”下人们答应着分头去了。星哥儿这几日正好因着太上皇宾天休沐在家。
不多时,两个孩子跟进来。星哥儿先立定,规规矩矩行了礼。郁晟原本还靠着椅背,见他这样一丝不苟,便坐直了些,把人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才点了点头:“像你娘小时候,沉得住气。”星哥儿道了谢,垂手站到一边。郁晟又瞅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往上扯了扯,像是满意,却没再多说。
月姐儿可没那么多规矩。她绕着外公转了两圈,歪着头,上上下下打量,最后盯着下巴,脆生生道:“外公你胡子比爹爹的长。”
外书房里静了一静。郁晟先是一愣,抬手摸了摸自己下巴,像是这才想起那儿还挂着东西。跟着他笑出了声,笑得肩膀都抖了,把月姐儿也逗得跟着嘻嘻笑。那声笑让郁蓁心里一暖:倒像又回到扬州旧院子里了。那时候父亲还不是如今这般精瘦,一笑起来中气足,半个院子都听得见。
郁晟并没有坐太久。茶喝了两口,便起身要走。朝局上的事他一个字没跟女儿提,临走时林如海已下职在廊下候着,两人并肩走了几步,头凑得很近,声音压得极低。郁蓁站在外书房门口,望了两眼,没有跟上去。廊下那两道背影挨得近,她看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屋里去。
太上皇宾天后,新帝动手清洗京里那些跟了旧主多年的人。锁拿、抄检、街面换防,一连数日没停。清洗到第四五日,吏部派人到左参议衙门传了除目:奉新帝旨意,擢林如海为顺天府府尹,正三品,着即到任。
顺天府管京畿地面,治安、词讼、坊市、街巷都归它。眼下正是清洗最紧的时候,每日都有锁拿谁、抄哪家的公文进出,不是心腹,新帝都不会把这印交出去。兵部那头刚交给郁晟,地面这一头便落到林如海手里——翁婿两个位子,一管兵,一管城。
林如海接了除目,入宫谢了恩,再到顺天府接了印。接下来几日回府吃晚饭的次数少了,多数在衙门里随便吃几口。郁蓁让人热着饭菜等了两三天,后来便吩咐厨房不必等了,老爷回来再单做,夜深了也留盏灯。
国子监因太上皇驾崩停了几天课。复课后,星哥儿回斋舍收拾书匣,廊下有人在等——专门站在那儿的。
怡贤亲王次子金溆昑,字澜昭,负手立在廊下。身后书童来福捧着茶盘:一把壶,两只盏,旁侧点心匣子齐整;另有一只素净茶盒,封口完好,搁在盘角,茶香隐隐透出来。
“镜微兄。”金溆昑微微颔首,声气从容,“到我屋里坐坐吧。我备了茶,说几句话。”
星哥儿不敢怠慢,深揖后随他往金溆昑的斋舍去。来福布好茶点,悄然退到门外侍着。两人落座,金溆昑亲手为他斟了半盏,自己也捧起盏,先说了几句监中课业上的闲话,这才转入正题:“时局更新,人心浮动,正是用人之际。我虽不才,却愿得一二才识稳妥、能任事者共处。镜微兄,是我心上第一个想到的人。”说着,抬了抬盘角那只茶盒,“这盒茶,是去春明前的御赐龙井,父王处分得的存茶。方才饮的,不过寻常茶;这盒,特送与兄带回去慢慢用。”
星哥儿连忙起身深揖,不敢平视:“澜昭兄言重了。镜微不过监中一介生员,何敢当此厚意。御赐之物,更不敢轻受。容镜微回去禀过家父家母,再来回复。”
金溆昑也不恼,抬手示意他坐下,声气仍旧和缓:“先带回去吧。不急。”
茶点用过,来福收拾盘盏。那盒茶留下,由星哥儿捧着。星哥儿又揖告辞,退出了人家的斋舍,回自己屋里,才把门关上。茶盒他不敢拆,也不敢转送,小心收进柜子最稳妥的一层,等回去问过再定。
休沐日回府,晚饭时林如海难得提前下职,坐到了饭桌边。等大家都吃差不多了,星哥儿把国子监那档子事原原本本说了。
林如海听完,搁了箸,看了他一眼:“王府的意思,不能当寻常同窗往来。回头我再替你掂量掂量。”
郁蓁在一旁听着,没插嘴。只添了一句:“既是御赐,柜子要锁好,别叫旁人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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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院那棵海棠还光着枝桠。奶娘才一眨眼的工夫,月姐儿已经踩着石凳往上爬。枝丫咔嚓一声,人跟着掉下来,手掌蹭破了一层皮。可是这个小犟种没哭,拍了拍土,蹲下去看那根断枝,撇了撇嘴:“这树不行。”
奶娘脸都白了,连忙跑进正院跟太太告状。郁蓁出来,先看她手脚:肘上膝盖都好好的,就掌心蹭破一点油皮。这才沉下脸训:“爬什么树,摔了怎么办?”
“摔了就摔了呗。”月姐儿歪着头,“下次不爬那棵了。”
不爬这棵,没说不爬树。郁蓁张了张嘴,竟被堵回来了。阿愚在识海里慢悠悠接一句:“摔了不哭,还嫌树不行。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郁蓁没接话,嘴角却动了一下。拉着她回屋上药。月姐儿一路上还在嘀咕海棠枝脆,不如扬州的槐树,咬着牙涂完药,看了看包好的掌心:“明日就不疼了。”见郁蓁脸色不好,月姐儿抬头补了一句:“真的,不骗你。”
阿愚打了个哈欠:“一朝天子一朝臣,几番风雨几番人。看了多少回了。”
郁蓁没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