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熙十八年亥月初十,夜,雪依旧没有停……
同样是明成坊一处四进的大宅里,一场近乎无声的交谈过后,又是一辆马车低调地从这里驶离后绕了几个圈,确定没有人跟踪后,缓缓地驶回了三皇子府。
连着下了三天的雪,整个京城都多了几分寒意,屋檐外垂落的冰棱在灯笼的照耀下泛着幽光,像是冬日刺客的寒刃,随时准备给那些胆敢不畏惧冬日的普通百姓以凌厉一击。
只是不管外面如何寒冷,明成坊的这处四进的大宅里依旧暖意融融,暖阁里炭火正旺,整个屋里却没有半点烟熏的味道,反而浮动着沉香清冽的幽香。
一个一身玄色锦袍的男人斜倚在紫檀榻上,手里拿着一封已经拆封的信笺,他的目光似乎还落在信笺的字上,可说出的话却与这信毫不相关,“你说,我要不要帮他一把?”
“您说帮谁一把?”坐在他对面的白衣幕僚,微微倾着身子,神态恭敬。
他家主子向来聪慧过人,思维也极为跳跃,就比如他们刚刚还在讨论信上的事,此刻他就确信对方所指的肯定跟那份信无关了,只是他又不敢无端猜测,只能顺着主子的意思问了下去。
“我是说隔壁,昨夜他怕是一晚上没睡着吧。”紫檀榻上的男人语气里带着调侃。
白衣幕僚的身体放松了下来,原来是那人,他的语气里带了一丝轻视,“咱们的人送来的线报是说他卧房的灯一晚上没灭,要我说既然做了决定,就别装什么良心发现。若是真难受的睡不着觉,今日安排的那些杀手就不会那么利落。”
“哼,虎毒尚且不食子呢。”白衣幕僚以一句轻哼做了总结,“那可是他实实在在疼爱了十几年女儿。”
他的主子却显然不认同这个观点,语气轻松,“那你可就真不了解咱们这位鸿大将军了,他能从一介孤儿爬到现在这个位置,可从来不是个心慈手软的主,能用一晚上的挣扎作哀悼,鸿晴儿怎么不算是他最疼爱的女儿呢?要怪也得怪鸿晴儿的生母偏偏是那个让人忌惮的江灵,死了都是鸿大将军的噩梦。”
“既然鸿大将军这么忌惮那江灵,江灵走后这个孩子他为什么不除掉?难不成他还真像外面传的一样,对发妻神情不忘?”白衣幕僚又是嘲讽又是好奇。
“这你可说错了。”白衣幕僚的主子似乎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整个上身坐了起来,一条腿盘着,一条腿蜷立了起来,脸上带着一丝八卦的兴奋,“这个事,我可要好好跟你讲讲。咱们这个鸿大将军可还真是有一点深情的,他这些年没有娶正妻,虽说有江斐的制约,但最根本的原因还是他觉得除了江灵,没人配得上他正妻的位置。”
“所有人家传他深情,倒也没错。”白衣幕僚的主子脸上满是揶揄,“不可可惜啊,江灵只把他当成传宗接代的工具。”
“他这么深情还亲手杀了江灵?”白衣幕僚显然是不信的。
“那你这又错了。”白衣幕僚的主子唇角微扬,眼神里闪着恶趣味的光,“他只是更爱自己、更爱权势而已。”
他放下了手中的信笺,给幕僚分析道:“他对江灵是既惧怕又爱慕,其实如果没有江灵的对比,鸿翼舟也算得上励志,从一个孤儿家奴到文武双全的将军,很多人是做不到的。鸿翼舟这人也确实有些小能力的,否则光凭江灵丈夫这一头衔,光靠江灵拉起队伍时需要的一个虚招牌,他在当年的江家军可是站不稳脚跟的。要不然咱们的好陛下这么多年明里暗里派了多少人想要接受这支军队,怎么都没能如愿?”
“只不过。”白衣幕僚的主子话锋一转,“因为那是江灵,所以他一辈子只能仰望,毕竟那是能打败南诏苏国柱的人。”他的声音里都带上了几分莫名遗憾,如果是他,一定不会像嘉熙帝那般暴殄天物,那般人物,百年难遇。
他摇了摇头,继续道:“所以鸿翼舟那是骨子里带的自卑,只有杀了江灵,他才能抬起头,也只有杀了江灵,他才能彻底掌控江家军。”
“那他就该更狠点,早点连鸿晴儿一起杀了,那毕竟是江灵的女儿,也是一个旗帜和招牌。”白衣幕僚语气冷静,主子这么一讲,他突然有点儿代入鸿翼舟了,如果是他,当年恐怕就会连鸿晴儿一起杀了,省到今日还有这么多麻烦,“他还是心软了。”
他的主子冷笑一声,“你以为他没想过?只不过他有一个致命的问题,你没有发现吗?他只有鸿晴儿一个子嗣。
“哦,不对,”他的主子轻轻一笑,“加上现在那个肚里怀的那个,已经是有两个了。所以你现在明白为什他突然下定决心要杀鸿晴儿了吗?”
白衣幕僚了然的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鸿翼舟原本只有鸿晴儿一个子嗣,所以哪怕将来可能有隐患,他也只能留着。而且,白衣幕僚想的更深:“所以,他这么多年养了那么多外室,到了现在才有第二个子嗣,这其中怕是有人动了手脚。”
“现在来看应该是这样的,那个江小斐也不是个省油的灯,怕是不会容忍他生下别的继承人。”白衣幕僚的主子坐起了身,“我还曾以为是他够聪明,是自主选择呢,毕竟因为他只有一个女儿,嘉熙帝才能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容忍他掌管鸿家军到现在。”
“不过,他虽然不够聪明,倒是够果断。当年说杀江灵就下手,如今挣扎了一晚上也下定决心杀了亲生女儿,他倒一直是个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人。”白衣幕僚的主子刚刚还带着些取笑的语调消失了,平静而肯定,“这才是个男人该做的决定,想要权势,就必须心狠手辣,当断不断,必受其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