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
帐里也应着微光。
月翎雪睁了眼,没动。
身边宁荣荣睡得正沉,被子卷走一大半,整个人蜷成一团。
怀里还抱着一条尾巴,从被子里露出半个脑袋。
月翎雪慢慢收了尾巴。
宁荣荣动了动,往那团余温里又拱了拱。
她轻手轻脚起了身。
穿衣,束发,出去。
晨雾还没散,营地静悄悄的,别家的车都还闭着帘。
火堆巴拉两下,堆炭,生火。
起锅烧水。
锅里码了十来个鸡蛋。
瓦罐里的米下了水,小火煨着。
蒸笼从戒指里摸出来,四屉包子摆进去,架在锅沿上回温。
火苗舔着锅底,粥一点一点翻起泡。
她坐在小马扎上看火。
天,一点一点亮了。
香味蔓延进帐子。
第一个被勾出来的就是马红俊。
头发还支棱着,眼睛没全睁开,人已经坐到灶边了。
“好香……我要两个鸡蛋,嘿嘿。”
“洗手。”
“哦。”
洗完手回来,就再没挪窝,眼睛直勾勾盯着锅。
帐帘一顶一顶掀开,人陆陆续续起来了。
碗筷摆开,粥一碗一碗盛。
小舞捧着碗坐在边上,小口小口地喝,没怎么说话。
月翎雪递个了鸡蛋过去。
然后开始掀蒸笼。
最后一笼出来的,是桂花糕。
她把笼子搁在自己手边。
马红俊的筷子伸了过来。
后脑勺挨了一拍。
“这是荣荣的,筷子拿开。”
“我就闻闻。”
“闻也不行。”
筷子缩回去了。
戴沐白低头喝粥,肩膀抖了一下。
奥斯卡本来在咬包子,噗嗤一下就笑了。
正热闹,后头飘来一个声音。
“老夫的蛋呢。”
古榕背着手踱过来,在灶边站定。
月翎雪拿碗拨了两个过去。
老头扒着碗,数了数。
“……怎么只有两个?”
“骨头爷爷,你昨天自己说的要两个。”
“你师父不吃啊,再拿俩。”
“哦~行。”
月翎雪笑了,又扒拉了两个进碗。
“给。”
老头揣着四个蛋,骂骂咧咧地走了。
月翎雪笑眯眯的,这俩老头,啧~。
自家帐帘动了。
宁荣荣揉着眼睛出来,头发翘起一撮,脚步发飘。
“笑什么呢……”
一桌子人,又笑倒一片。
“笑什么,还不是......”马红俊欲言又止。
宁荣荣看他。
月翎雪把那笼糕推了过去。
“先洗漱吃饭。”
“哦。”
她洗漱完回来挨着月翎雪坐下,捏起一块糕,咬了一口。
甜的。
眼睛弯了。
咬着糕,眼睛在月翎雪耳朵尖上溜了一圈。
“看什么。”
“没什么。”
一锅粥见了底。
朱竹清照旧把碗一个个摞起来,抱着去河边。
号角,两声。
车队拔营。
灶灭了,帐收了,桌椅锅具一一归进戒指。
马车重新上了官道。
月翎雪坐在里侧。
昨天,山是天边一道青。
今天近了好些,崖上的石纹都数得清了。
门上窗面掀开一线。
放下。
过一阵,又掀开。
书里,这条路上有一场伏击。
叫上剑骨二老就因为这个。
指尖扣着护腕边角,一下,一下。
凝霜横在膝上,剑穗垂着。
“姐,吃糕不。”
“嗯?不吃。”
“哎呀吃嘛。”
宁荣荣把糕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她嘴里。
自己啃另一半,眼睛看着她。
小舞靠着车壁。
辫子垂在胸前,手指一圈一圈绕着辫梢。
早上那个鸡蛋,剥了,只吃了半个。
剩下半个,还捏在手里。
月翎雪看了一眼。
没说什么。
“姐,路程是不是快了。”
“嗯,照这个速度,三天就差不多到了。”
“那多出来两天,我们能不能在武魂城逛逛?”
“......看情况。”
“好吧。”
宁荣荣把脑袋搁到她肩上,开始发呆。
过了一会儿。
“好无聊啊……”
“……”
日头一点一点往头顶爬。
官道收窄了。
两边的坡,一点一点立起来。
先是土坡,再是石壁。
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进一丝干燥土石的气息。
号角,一长一短。
车队慢下来,一头扎进山影里。
进了谷,月翎雪开车门。
“你去哪。”
手被宁荣荣拉住。
“我去找师父有点事,很快回。”
“好吧。”
宁荣荣这才松开手。
月翎雪御剑去了后车。
敲了敲门。
后车的门开了,尘心出门落在头车的车辕上。
负手,站定。
古榕跟着挪出来,一屁股坐在车顶,核桃盘上了。
“师父,我先回了。”
尘心看了她一眼。
“去吧。”
月翎雪回了车内。
“这么快。”
“嗯,都说很快回。”
车队继续往谷里走。
两壁的石,越立越高。
日头被崖沿切掉一半,车厢里明一阵,暗一阵。
日头到顶。
号角,一长一短。
车队在一处开阔些的地歇脚打尖。
史莱克照旧支摊,这次从简。
早上吃得厚,中午就热了饼,煮了茶。
宁荣荣把饼掰成小块,泡进茶碗里。
“姐,你在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
“骗人。”
嘴上这么说,但也没再问。
又是号角,一长一短,启程。
马车刚行一刻钟不到。
前头起了马蹄声。
一骑,顺着车队一车一车问过来。
蹄声近了。
月翎雪的手,先按上了剑柄。
看清甲胄,才松开。
天斗制式,徽记是皇家的。
骑手问到史莱克这摊,勒住马。
“请问,哪位是月翎雪,月小姐?”
一圈脑袋,齐刷刷转过来。
月翎雪开了车窗。
“我是。”
骑士从怀里取出一封信,递给她。
火漆完好,压着一枚小印。
七宝琉璃宗,宁。
月翎雪接了信。
“有劳。”
骑士拨转马头,原路小跑回去了。
她趴在车窗上,拆了火漆。
信纸展开,一页。
是宁风致的字。
一横一竖都端正,没变过。
——翎雪。
队伍今晚宿青崖驿,明早开拔。
入了武魂城,殿里眼线杂,说话不便。
想趁路上清净,先同你见一面。
是关于荣荣的事,她在跟前,有些话不好开口。
青崖驿一叙。
落款一个字。
宁。
关于荣荣的事。
月翎雪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
能谈的事,她数得出几件。
武魂城是武魂殿的地界。
虽说宁荣荣的九宝琉璃塔没被大肆宣扬。
但也有知情人士,从开幕式宁荣荣就没离开过各路的眼睛。
进怎么进,退怎么退,真出了事往哪儿撤,谁接应,这些得当面交底。
荣荣要是在跟前,她一个字都说不成。
真让这丫头听见了,头一个炸毛。
然后再顺势往自己身上引。
问的路数,她都替他想好了。
先问大赛,再问荣荣,末了,绕回她身上。
夹在当中的荣荣,还替她跟宁风致红过一回脸。
嫌他张口闭口都是自己,姐姐一句不问。
问也白问。
她的事,向来报喜不报忧。
这还真得去一下。
只是。
怎么偏偏是过谷这天。
念头冒出来,又被摁了回去。
真要有什么事,冲的也是史莱克的车队。
七宝琉璃宗两巨头都在,不会有事。
她一个人先走,反倒离交火的地方远些。
宁风致应该和雪清河在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