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如果认定你是罗氏继承人的话，他们也不会放过我的！你想想，我们当初可是一起进来的。”

皓天这么说，绝非贪生怕死，而是因为他太了解安然了。安然绝不会允许他被牵连，会拼了命保住他。所以这种会把他也拖下水的事，安然绝不可能做。

可对方像早就猜到他会这么问，反问道： “为什么他们会怀疑你呢？当初在孤儿院，你我素不相识。况且从那场大火中将你救出来的人，是大少爷，不是我。”

一语击中要害。

皓天愣了很久，才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原来……原来你从那个时候起就想好了……这一局你布了整整4年！当初坚持要大少爷救下我，就是为了洗白我的身份，这样一来……在有必要的时候，你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成为我，替我去……”

去死！

他一拳锤在墙上，拳头瞬间泛红，微微颤抖。

一个铺了这么多年的局啊。

那些曾经看起来毫不起眼，像偶然一样发生的事，意外的相遇，莫名的安排，零碎到连不成一条线的细节。如今回头再看，竟全都在他的剧本里。

“你先冷静一下……”

“你让我怎么冷静？”皓天几乎吼出来，“你说你要代我去死！你让我怎么可能冷静！？”

他几乎崩溃，“你不许死！我不许你死！”

“皓天！” 安然伸手猛地抓住他的肩膀。这一声，将他从崩溃边缘拉了回来。

这是他们潜入宁氏之后，他第一次听到安然喊他的名字。

“你告诉我，距离爆炸已经过去多久了？”

“……7年……”

“距离罗氏被灭门又过去了多久？”

“……10年……”

“是啊，10年。”安然喃喃地重复， “整整10年，三千六百多个日夜。我们除了混进宁氏集团，还有任何进展吗？”

“…………没有。”

“没有，我们什么都没有。皓天，你要相信我，我不是从一开始就决定要代替你去死。我没有。但是我……我必须考虑所有的可能，所有的方向，所有的后果，所有的………”

他喉咙发紧，停顿了片刻，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他想到了德伯伯，想到了那个背影，想到那些因为他一个失误就再也回不来的人。

“起初我也抱过侥幸心理，想着这么多年过去了，宁氏的人还没找到我们，说不定他们就放弃了。又或者我们做得够好，总能混进权力的中心……总之，那时候我还是乐观的，以为只要潜伏下来熬过几年，就一定会有转机。”

“可现实不是这样的。”

事实是，这么多年他们一直都在原地踏步。

他已经不能再赌，也不能再错了。

他必须让皓天平安地活下去。

他的语速突然加快，“所以我必须要留后手！如果事情不按预期发展，如果我们一直抓不到机会，那怎么办？

“是，我确实早就布好了这个局。”

“但这是我最不想动的一张牌。”

“不到万不得已，我绝不会用它。”

房间里只剩两人的喘息声，像石头扔进水里，激荡散去，只剩一圈圈回音。

“……一定还有其他的办法，对吧？”皓天哽咽道，“你这么聪明，一定还有其他的办法！一定有的，对不对？”

“皓天，你真的认为我们还有其他的路可以走吗？如果有的话，我怎么会白白浪费这么多年？”

“………………”

“你要明白。罗氏继承人不死，这个计划就无法推进。”

“…………”

“罗氏继承人必须死。”他说得很慢，一字一句，像是在宣判，“只有这样，整盘棋才能动起来。而你，皓天，才能活下去。”

命运的齿轮终于开始滚动。

皓天脱力般靠在冰冷的墙上，他视线空洞地盯着地板，似乎在寻找一个不存在的答案。

“罗氏继承人不死，宁海行就不会放下戒心。他一日不信，我们就一日进不了宁氏高层。进不了高层，就拿不到证据。拿不到证据，就永远没法替家主和夫人报仇，永远没法重振罗氏。”

“重振罗氏？”

皓天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抬起头，嘴角强行扯出一抹凄惨的笑，“安然……你睁开眼看看，看看咱们现在这副鬼样子！罗家还剩下什么？人都死绝了！你让我拿什么去重振？”

“你不想报仇了吗？”

“我想啊！”皓天嘶吼，眼底猩红， “我做梦都想报仇！但不是拿你的命去换！”

他浑身颤抖，声音带着哭腔，“我……就只有你了。不要让我连你也失去……好吗？”

安然的心忽然就软了下来。

他轻轻呢喃，“那我们……放弃复仇？”

放弃复仇，就以宁氏的身份活下去。虽然无法为已故之人复仇，无法推翻宁氏，两个人却可以相依为命，肩并肩地度过余生。

皓天没有说话，他像是陷入了某种挣扎，眼神空洞得可怕。

忽然，他猛地转身，毫无预兆地冲向房间角落。

安然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几乎是下意识地追了上去。

只见皓天从风衣内侧抽出一把常用的匕首，没有任何犹豫，对准自己的胸口狠狠扎了下去！

“你疯了！！！！” 安然发了疯似的扣住他的手腕，拼死将刀刃夺下，“你在干什么！！”

“把刀还给我！！”皓天扑了上去。

“不可能！！”

“既然你我之间必须死一个才行的话，那就让我死！”皓天红着眼，眼底全是绝望的狠戾。

“你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安然怒不可遏。

“为什么不行！？你比我聪明百倍千倍！我什么都不会，就是个只会拖后腿的废物！但你不一样……你是天生的领袖！只有你才能替罗氏复仇，重振罗氏！我做不到，根本做不到！所以……所以该死的人，应该是我！”

“混账！！” 安然一向冷静，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如此失控。他双眼通红，死死攥着皓天的衣领吼回去：“你身上流着罗氏的血！你才是真正的继承人！”

“那又怎样？我父母不也正式收养了你吗？你也是罗氏的人！也是罗氏的继承人！”

“我不是！”

“求你了……”皓天几乎是在哀求，“你就让我死了吧……这样一切就都解决了……”

话音未落，一记重拳狠狠砸在他脸上。皓天猝不及防，被打得摔在地上，闷哼一声。

“如果你死了……那之前牺牲的所有人，就真的全都白死了！！”

安然第一次对他发这么大的火，声音几乎劈裂，地上的人愣愣地捂着脸，惊愕地盯着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两人就这样僵持着，谁都不愿先低头。

空气仿佛凝固，不知过了多久，皓天终于开口，声音却支离破碎：“可是，如果连你也走了……那我就真的只剩一个人了。”

他抬起眼，目光空洞得令人心碎，“我一个人……要怎么活下去？”

安然满腔的怒火瞬间消散，心脏像是被利刃豁开一道口子，钻心的疼。

他蹲下身，用力将皓天抱进怀里，温柔地安慰：“没事的，我们还有时间。我会尽我所能，替你铺好所有的路，考虑每个可能发生的变数。”

皓天靠在他肩上，抖得不成样子。

他一直都知道，安然骨子里是个极冷淡的人，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死水，很少有什么事能真的入他的眼。可偏偏是这样一个人，为了保护他。一次次耗尽心神，殚精竭虑地把自己逼进了毫无退路的绝境。

“你原本可以过得很安逸的。是我们……把你的人生搅乱了……”

“皓天，” 安然轻声打断他，“你说错了。”

他抬手抚过皓天的头发，“不是你们毁了我的人生。事实是，如果没有你们，我早就死了。我有先天性心脏病，医生早就断定我活不过10岁。要不是那个夏天，家主和夫人把我从垃圾桶边捡回来，我现在骨头估计都烂成泥了。”

他一下又一下地安抚着怀里颤抖的人，“我的命，本就是偷来的。是你们给了我这十几年的光阴…………我真的很快乐。所以不是我替你去死，我只是把一条早就欠下的命，还回去。”

皓天拼命地摇头，从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他一个字也不想听。

“别这样，又不是今晚就要永别。”他笑了笑，将刚才夺下的那柄匕首，重新塞回他的掌心。

“不过……现在倒是可以开始准备胎记了。”

安然解开领扣，露出白皙的锁骨。

“你来动手。记得帮我刻得好看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