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春夏秋冬的时光,在弹指间一晃而过。
几名少年也在这一千多个日夜里,逐渐褪去身上的青涩,一个个蜕变成宁氏手中最锋利的刀。
安然看向皓天。想起最初见他时,他还是个圆滚滚的小胖墩,过着幸福美满的童年。却在10岁之后失去了所有,成了一个无家可归的瘦骨嶙峋的少年。如今,他又用虚假的身份成功混入宁氏,蜕变成身材挺拔,肌肉紧实,浑身充满力量的青年。不禁感叹造化弄人,时光飞逝。
可随之而来的,是日益加深的焦虑。
与霁原商会约定的七年之期已经过半,而现实却是,他们始终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进展。
哪怕已经过去这么多年,宁海行这只老狐狸对罗氏余党的搜捕还是从未松懈。只要一天没见到罗氏继承人的尸体,他就绝不会真正信任在那场爆炸案后招进来的任何人。
哪怕是他们这三个陪大少爷死里逃生的功臣,也依然被防得滴水不漏。虽然名义上是宁鸿的贴身保镖,但他们接触的始终是最底层和最边缘的杂活。每逢核心会议或机密任务,他们就会被第一时间撤下来。
可时间不等人,留给他们的机会所剩无几。
安然清楚,他必须打破这盘死局了。筹谋多年的曼陀罗计划,终于到了不得不强行启动的时刻。
“黑蝎,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安然叫住了正在撸铁的皓天,拍了拍身边的位子。
皓天随手扯过毛巾擦汗,满脸疑惑地走过来坐下,“这儿就咱俩,还叫我黑蝎?”
“永远不能掉以轻心,万一哪天叫顺了嘴,或者说梦话漏了底,咱俩都得交代在这儿。”
“好了好了知道了,曼——陀——罗先生。” 皓天抓起水瓶灌了几口,含糊不清地调侃,“说吧,您这朵高贵的地狱之花,叫我来有什么事?”
“我之前没有告诉你,其实我一直在和霁原商会合作。”
“噗!!!”
皓天一口水喷了安然一脸。
安然面无表情地抹掉脸上的水渍,目不转睛地盯着震惊得说不出话来的青年。
“当初为了混进来,我找他们帮忙做了假身份。但前提是必须在下次大//选前帮他们拿到天衡会馆的黑料,否则……”
皓天还张着嘴,一脸呆滞。安然抬起手,在脖子边慢动作比划了一下,嘴里还配音:“咔嚓”。
“我们就会被噶了。”
对面的呆子终于把剩下的水咽了下去,讪讪地笑了两声:“这种地狱笑话……你以后还是少讲,怪瘆人的。”
甩干脸上的水后,安然又重新拢了拢被喷湿的马尾,眼神里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是真的。”
皓天再次卡壳,像被人点了穴。
安然也不催他,就坐那儿耐心等着他那颗反应慢半拍的脑袋重启。就是有点担心,那内存很小的脑袋会不会因为超载而烧坏。
“不是……你为什么要和霁原商会合作啊?!”过了足足半分钟,他才终于拍着脑门儿喊道。
“单靠咱俩,能做出天衣无缝的假身份混进宁氏?”
皓天被怼得哑口无言。
“那你得帮他们找什么?这么大的事,你为什么从来不跟我商量!?”
安然这才不紧不慢地把当年跟霁原商会达成的协议一一道来。皓天听着,脸都拧成了麻花。
“所以你答应他们的是……下次大//选之前挖出对天衡会馆不利的证据?”
“对。”
“找不到,我们就得嗝儿屁??”
“嗯。”
………………
皓天一屁股瘫在地上,泄气地调侃道:“这么说,我就剩3年可活了?”
见他还有心思贫嘴,安然笑了笑,“对,我把你的命贱卖了,现在只剩3年。”
皓天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手臂里,闷闷地问:“那现在怎么办?”
不是他没有危机感,也不是懒得解决问题。只是这么多年,他早就习惯依赖安然。
父母曾经说过,安然比同龄孩子聪明得多。要是当年没出那些事,等他接手罗氏,安然就会是他的管家,他最得力的谋士,是替他运筹帷幄的大脑。
虽然罗氏早已覆灭,他也早不是什么□□太子爷,可多年来,一直都是安然在帮他出谋划策,这点始终没变。
那些颠沛流离的岁月里,他们能活下来,靠的几乎都是安然的机敏和聪明。对皓天来说,安然就是避风港。只要他在,就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
因此听到只剩3年,他的第一反应竟然是:还3年呢,时间挺充裕,安然肯定已经留了后招。
他完全没料到,安然接下来会说出那样的话。
“咱们现在的局面,可以说是山穷水尽了。想要找到有价值的证据,唯一的办法就是爬到宁氏高层。只有到了那个位子,才可能碰到核心的机密。”
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可问题是,宁海行这只老狐狸太谨慎了。只要他一天没抓到罗氏的继承人,他就一天不会对身边的人真正撤防,更别说提拔我们这些底细不明的外人。所以………”
他深吸一口气:“所以,罗氏继承人必须要死。只有他死了,这个计划才能继续推动。”
原本还在地上打滚的皓天瞬间僵住了。他以为自己没听清,掏了掏耳朵,随后腾地一下弹了起来,满脸震惊地盯着安然,“你……你刚才说什么?”
安然一字一句地重复道:“我说,罗氏继承人,必须死。”
皓天使劲揉了揉眼睛,又用力眨了几下,最后干脆伸手捏了捏眼前人的脸,才确定坐在面前的,确实是他熟悉的那个安然。可他现在说的话,却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他什么意思?
罗氏继承人必须死?
他是要自己死?自杀?
这不可能。
难道是眼看期限将至,所以他开始害怕了?
眼前的人,这些年来一直像兄长一样护着他,无微不至地照顾他。
那些年他们颠沛流离,连地下水道都住过,死老鼠都敢吃的人,绝不可能因为怕死就让他去送命。
绝对不可能。
那他究竟是什么意思?
看着对面那张严肃的脸,一个念头闪过脑海,皓天忽然反应过来。
多年前,他就已经和霁原商会达成了约定,可多年来他只字未提。为什么偏偏今天要把这一切都摊开?
况且他说的是‘罗氏继承人’必须死,而不是‘你’必须死。
所以……
所以……
“你……指的罗氏继承人……不是我……而是……”
是你。
对面的人没有否认,反而轻松地笑了笑,“你脑袋难得灵光一次。”
皓天瘫坐在地上,“不要跟我开玩笑!”
“我不会用这种事情开玩笑的……”
“你这种……行不通的,绝对不可能成功的!”
“为什么?”
“我们长得根本不像,你要如何伪装成我?”
“我为何要伪装成你?我只需要伪装成罗氏继承人就好了。”
“你什么意思?”
“对他们来说,确认罗氏继承人身份的唯一方法就是看胎记。那个胎记的具体模样,除了你,只有我知道。所以我只要去纹一个一模一样的胎记就行了。”
皓天猛地抬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胎记……胎记!对了,胎记!如果一定要找一个替死鬼的话,那就去街上随便抓个人来好了!不一定非得是你。”
安然摇了摇头,“哪有那么简单。”
“为什么不行?你不是也说了吗,身上有胎记就可以了!”
安然站起来,在房间里缓缓踱步,眼睛却始终没离开皓天。
“首先,得找一个年龄相仿,还愿意为我们去死的人。你觉得这容易吗?其次,我不认为宁海行会大发慈悲,直接给那人一枪了事。他们下手前,一定会往死里拷打,逼问身份。你以为只是瞄一眼胎记就完事了?”
他继续道:“那人必须了解我们这个圈子,了解罗氏,能把所有该说的都倒出来。我们藏了这么多年没暴露身份,现在大街上突然冒出个锁骨有胎记的人,你觉得宁海行那种在□□上呼风唤雨几十年的人,会蠢到真信?”
“…………”
“怎么暴露,何时暴露,这些都是学问。”安然站在皓天身前,低头俯视他,“我们不仅要让宁海行相信这次身份暴露是个意外,还要让他通过自己的脑子想明白,为什么这些年我们能藏得如此滴水不漏,从未被查到过。”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
“如果这个人是我,一切就合情合理了。毕竟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我们一直活在他眼皮子底下。正因如此,他才会更加确信这是真的。他会震惊,会动摇,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能力,但他绝不会怀疑这件事的真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