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对不起……”他满脸泪水，语无伦次地哽咽着，“我……我还不想死……”

“罗氏的继承人，是哪个？” 那个捂脸的壮汉终于露出真面目，声音冷得像冰。

也就是这一瞬间，皓天的世界忽然慢了下来。

他眼睁睁地看见被架着的人一边哭一边哆嗦地抬起手，那根手指刚举到一半，背后伸过来一只手，一把将他薅了起来。

有人把他死死护在怀里，眼前一暗，什么都看不见了，连声音也像隔了一层水，听不真切。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身体被带着迅速离开原地。玻璃碎裂的响声传来，他隐约听见那人低声说了句：“锁骨上有蝴蝶胎记的那个。”

然后，像是电影被切回正常播放速度，他的世界“啪”的一声恢复清晰，感官一瞬间归位。气流呼啸着从耳边划过，身体急速下坠。他这才反应过来，安然带着他从三楼跳了下去！

高空下坠带来的失重感袭来，那人死死搂着他的脑袋，将他护在胸前。

落地的瞬间，安然猛地转身，用自己的背部狠狠砸向地面，替他扛下了全部的冲击。巨大的冲击力把他俩弹起又砸下，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住。

皓天几乎没怎么受伤，一稳住就立刻爬起来扑过去，“你没事吧！？”

地上的人慢慢撑起身体，三楼跳下来的冲击震得他一时喘不上气。还没缓过来，楼上就传来一声暴喝：“追！”

安然没有丝毫迟疑，一手撑地，一手拽住皓天，“快逃！” 他一声低喝，头也不回地朝远方奔去。

这一声快逃，就像一道帷幕，拉开了他们逃亡的序章。从此他们就再没停下脚步。

那一刻起，他们开启了长达两年的逃亡生涯，再也没有停下来。

只是这一次，他们不再那么好运。

因为门卫的出卖，藏在各处的五六十位罗氏残部，短短半年内几乎被悉数清剿。而那个为活命背叛的门卫小弟，最后也没能保住自己，在一年后被当街斩杀。

为了求生而背叛的人，也会为了求生再次叛变。所以终究留不得。

同样的，曾在灭门之战中投靠宁氏的那位长老，也不过是多享了三年富贵，赚了三年黑钱。然后不知何时起，他也悄然失踪，从这个世界上永远消失了。

起初，安然和皓天四处躲藏。酒馆，旅店，医院换着地方藏身。可宁氏这次动了真格，但凡有点嫌疑的都被连根拔起，谁敢帮忙，谁就是下一个目标。

于是他们就这样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最后只能逃进城市最肮脏，最阴暗的角落：地下水道。

那地方常年潮湿阴冷，老鼠横行，有时暴雨倾盆，污水灌入，水位暴涨，臭水夹着垃圾倒灌进来。空气闷得发苦，水里浮着死猫，烂耗子，沤着蛆的馊食，甚至还有被人偷偷处理掉的尸//块。

这时候他们不能游，不能动，稍有声响就可能被发现。只能憋着气，浮在水面上，像死物一样飘着。

饿了也不敢轻易出去。有时啃死老鼠，有时扒树皮嚼，运气好才能从垃圾桶翻出半袋发臭的馒头。

正因这环境太过恶劣，宁氏的人根本想不到这里能藏人。他们才一次次避开追捕，在泥污与黑暗中苟活了下来。

只是这代价，也肉眼可见地沉重。

安然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人，几乎无法将他与记忆中那个熟悉的身影重合。曾经的皓天，又胖又爱哭，整天挂着鼻涕眼泪。可现在这孩子瘦得皮包骨，面颊凹陷，眼窝深陷，嘴唇泛白，哪还有半点从前的影子？

再这样下去，不等宁氏的人找到，他们就会先被饿死。

“安然，你说……” 地上的人虚弱地开口。

“怎么了？” 安然立刻俯身凑近。

“我还是想不通，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当初我们什么都没做，为什么宁氏要灭我们满门？为什么要杀父母？为什么非得赶尽杀绝？为什么？”

听着他沙哑无力的声音，安然只觉心口被人紧紧攥住，痛得喘不过气。

“有些事情，没有什么理由。”

“没有理由？他们杀了那么多人，就因为想杀？”皓天嘶吼，可声音早就哑了。

安然低头没说话。

这两年来，类似的问题他已经听了太多遍，却始终无法给出一个能说服他们彼此的答案。这个世界从来没有绝对的逻辑，仇恨也未必需要原因。有时候人心的冷漠和恶意，仅仅只是因为他们能做，他们想做罢了。

“别想了，没意义的。真相一定极其丑恶，知道了也只会让你更痛苦。” 他强撑出一抹笑，在背后摸索了一阵，神秘兮兮地凑过去，“看，我在下水口那儿撞大运，逮着只野鸭子。咱今天开荤。”

“鸭子？” 皓天灰暗的眼睛里总算亮了一下。

看他终于有了点活人气，安然笑了笑，“开心点，只要还能吃到好吃的，生活就还有希望。”

今天是归霁节，象征团聚的日子。街上巡逻的少了，机会难得。安然咬咬牙，在一个通风还行的排水口生了火，把鸭子架上去。

鸭子还没烤熟，皓天就迫不及待地啃起来，吃得满手油。

这样的日子，两年来屈指可数。他们一年也不过只有归霁节这天，能稍微喘口气。

但安然清楚，这种生活撑不了太久。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看着皓天油乎乎的脸，终于低声开口：

“皓天，不如我们……混进宁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