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廊下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微微皱眉,抬眼看去,来的果然是萧玉郎。人还没进门,声音先到了:“兄长,你如何还能安坐于此?外头都传疯了,你竟还一无所知?”
萧云哲把目光落回折子上,随意道:“传什么了?”
萧云哲几步抢到他的面前,语声中满是愤慨。“你那位新婚妻子,长公主殿下,今日在闹市给你纳了位小的回去……”
“胡说八道。”
“胡说什么?我亲眼所见。”
萧云哲抬眼看了他一眼。“我看你就是太闲了。都去了北军,怎么整日里还是不务正业?没有丝毫长进!”
“兄长,我所说句句属实。”萧玉郎不由急了。“你堂堂辅政大臣,成亲这才多久,长公主便当街带个美郎君回府,这若还能忍,往后你这驸马还有什么威严可言?”
他这一番着急的样子,倒是让萧云哲笑了笑。“那你觉得我当如何?”
萧玉郎道:“自然杀去公主府,振夫纲,震慑那些心思不正的宵小之辈。”
“哦?然后呢?”
“然后自然是得问问长公主,她究竟是什么意思。”萧玉郎理直气壮。“你堂堂大楚辅政大臣,岂能由着旁人骑到头上?”
“好大的口气。”萧云哲嗤笑。“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萧家才是这大楚的主人。”
“兄长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是吗?”萧云哲放下手中的折子,往椅背上一靠,目光平平地看着他。“恰逢其时,今日我这个做兄长,想教你一件事。
萧玉郎一怔,下意识站直了些。
“这世上有些人,你可以得罪,有些事,你也可以插手。唯独皇家的事,不可越俎代庖。”萧云哲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君为君,臣为臣。纵然我如今手握辅政之权,那也是臣。权势越重,越要知道敬畏。若连这一点都不明白,总有一日,便会忘了自己究竟站在什么位置。到了那时候,便不是你一个人的祸事,而是整个萧家的祸事。”
萧玉郎嘴唇动了动:“我……”
“我明白你的好意。”萧云哲打断他,目光紧盯着他。“但你不该多管闲事。今日我以北军统帅的名义,罚你,从明日起,取消休沐。”
萧玉郎一声惨嚎。他好不容易盼来的休沐,本想着这几日出去跑马游玩,如今一句话,全都没了。“兄长,我不过是替你抱不平……”
萧云哲重新坐回案后,翻开折子,语气平静。“什么时候学会谨言慎行,什么时候恢复休沐。”
萧玉郎站在原地,苦着脸看了他半晌,终究还是认命地拱了拱手,垂头丧气地退了出去。
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萧云哲低头继续看着手里的折子。字是熟悉的字,事也是常事,可目光落上去,半天没有翻过一页。他静坐了片刻,终究还是将折子搁下,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他并不相信今日宣华会当街做出这种事,但到底是心乱了。
不知过了多久,廊下忽然传来脚步声,轻而稳,带着他熟悉的节奏。
萧云哲睁开眼。
下一刻,房门被人从外推开,宣华站在门口,晚风从她身后灌进来,吹得衣摆微微扬了一下,衬得她的身影清丽如仙,让原本沉寂的书房都仿佛随之生动起来。
“回来了?”萧云哲不自觉松开了眉眼。
“嗯。”宣华看见他坐在案后,面前摊着折子,手边一盏茶早就凉透了,不由挑了挑眉。“听说你还没有用晚膳,看折子看到现在?”
萧云哲没有搭话,目光不自觉往她身后扫了一眼。
廊下空空,并没有人跟着。他心中松了口气,胸口却又有些发闷。
宣华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了看,随即便明白了过来。她走到他身后,替他轻轻按捏着肩背。“我听闻玉郎来过,可是听他说了什么闲言碎语?”
萧云哲摇头,正要否认,宣华却先一步开口:“若真有什么话,你便问我。夫妻之间,有什么话不能说?若总闷在心中,反倒容易生出误会,便如上一次那般。”
萧云哲沉默了一瞬。
没有人教过他这句话。自幼到大,他早已习惯了凡事自己担着,也习惯将所有情绪藏在心底。两辈子喜怒不形于色,可偏偏在宣华面前,这些年的克制却总是失效。
她一句话,便能叫他在意许久。一个无心的举动,也能叫他心里生出波澜。就连今日这样的小事,他明明已经告诉自己不必在意,可还是被她一眼看了出来。
他低头,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玉郎说,你当街纳了个面首。”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觉得匪夷所思。他从未想过,自己竟因为市井流言而开这个口。可奇怪的是,方才还堵在胸口的那团闷气,此刻却不知不觉散了。
原来,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也没有那么难。
他向来不肯让旁人窥见自己的情绪,可在她面前,似乎也没有必要事事藏得滴水不漏。
“我虽不信,但还是想问问你……”
他难得将自己的心思这样直白地说出来,宣华听在耳中,倒生出几分欣慰。
其实夫妻之间如何相处,她原也是不懂的。上一世的婚姻,本就是一场畸形的产物。她只是隐约觉得,那些真正琴瑟和鸣的夫妻,总该是有话肯说,有事肯商,彼此之间不必处处防备,也不必叫对方费心揣度。
这些道理,她也是到了这一世,才一点点想明白。
如今嫁与萧云哲,她愿意教,他也愿意听,做夫妻倒是比预想中的合拍得多。
她看着他难得这般坦诚的样子,眼底渐渐染上几分笑意,忽然俯下身,凑到他耳畔,低声道:“我确实带了个俊俏郎君回公主府。”
萧云哲一怔。
耳畔的气息温热,她却像是故意逗他一般,慢悠悠补了一句:“三皇妹就要下降了,总得给她准备一份像样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