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处本是闹市,四周原本来来往往的行人见有热闹可瞧,纷纷驻足。
宣华不由皱起眉头。“你是何人?为何拦我车驾?”
“长公主!”那年轻男子额头贴着地面,声音也在微微发颤。“草民容昭,求长公主替草民做主。”
这个名字听起来有些熟悉。宣华遂道:“抬起头来。”
那男子缓缓抬头。
宣华看清那张脸的瞬间,不由怔了一怔。
周围围观的路人中,传出几声压抑不住的惊叹。
这男子生得极好,眉目温润,鼻梁挺秀,一双眼睛生得尤出色,瞳仁乌沉沉的,像是浸在泉水里的墨玉,清透里含着一点湿漉漉的惶恐。
这张脸,她曾见过。
上一世洛都出了名的美男子容昭,后来辗转入了三皇妹李修瑶的公主府为面首,极受宠爱,几乎到了专房之宠的地步。
那时她见过他一两回,只远远瞥过一眼,记得这人容貌太过出众,三皇妹为他闹出不少风头。却不曾今世再见,他竟会衣衫半旧,狼狈地跪在她的马前。
这倒是有些意思。
她收回思绪,开口道:“为你做主?你有何冤情?”
容昭抿了抿唇,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半晌才低声道:“草民要状告裴万金。”
容昭此言一出,周围顿时起了一阵骚动。巷口围观的百姓面面相觑,有人倒吸了口凉气,有人压低了声音交头接耳。
宣华亦是微微一怔。
裴万金?这个名字,她自然听过。洛都出了名的富贵人物,功臣之后,官至三品,又是出了名的豪奢,府中宾客无数。更重要的是,他与楚王交情甚笃,平日往来颇为密切。
宣华不动声色地问:“裴万金如何欺你?”
容昭低着头,手指死死攥着青衫的衣角。“半年前,裴万金在一场宴席上见过草民,便遣人来寻,说要纳草民入府为清客……”
裴万金是出了名的好美色,他府中蓄养歌姬舞女数百人,另有容貌出众的少年二十余人,名为“清客”,实则皆为玩物。
宣华看着容昭。哪怕此刻跪在尘土间,容昭仍有一副叫人过目难忘的好相貌。这样的人,被权贵看中,原本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可草民不愿。裴万金却不肯罢休,几次派人来劝,说只要草民肯入府,便可衣食无忧,还可替草民谋个出身。草民一介寒门,原本便没有什么可倚仗的,可即便如此,也不愿以此换取前程。”
“后来,裴万金见草民始终不肯,便开始为难家父。”
“家父原在洛都经营书坊,虽算不得什么富户,却也一向安分守己。可裴万金只消一句话,便有人上门查封书坊,又将家父拘入府衙,说他私刻禁书。”
宣华眉心轻轻一动。“可有此事?”
“没有。”容昭摇头。“家父只是替士子刻书,从未碰过什么禁书。可那时草民四处求告无门,也去求过裴万金。他告诉草民‘若早些想明白,又何必让令尊受这份苦?’草民那时才知道,父亲被扣在府衙,根本不是为了查什么禁书。”
“草民没有答应,以为官府最终能还我清白,可后来……”他声音一顿,眼眶终于红了。“后来父亲便死在了狱中。”
巷口一时寂静。只闻他隐忍的悲泣声。
片刻之后,容昭才继续道:“草民父亲死后,裴万金又遣人来寻我,说家父既然已经不在,草民便该懂事些。他还说,只要草民肯入府,家父的罪名可以不再追究,书坊也能还回来。可草民宁死,也不愿屈从。”
宣华看着他落魄至极,却依旧挺直的脊梁,心中生出几分异样。
眼前这个容昭,与她前世所见的容昭倒是不同。前世的容昭容颜艳绝,辗转权贵之间,早已学会了察言观色、逢迎取巧。一张笑脸,一段软语,便能叫那些达官显贵为他争风吃醋。三皇妹更是为了他几次与人起争执,闹得洛都人尽皆知。
或许前世的容昭,也曾这样跪过,这样求过。只是当时没人能救他。他最终落到了裴万金手里,那身傲骨被一点点磋磨干净,才学会了在权贵之间周旋,以一副风流姿态替自己谋求活路。
想到这里,宣华心中微沉。
“草民听闻长公主为民昭雪,因此今日特地拦下长公主的车驾,想让长公主替草民做主。”容昭重重叩首。“草民知道裴万金权势滔天,也知道此事一旦闹大,草民未必还能活。可若连长公主都不肯替草民主持公道,草民便真的无路可走了。”
巷口人群越聚越多,四周已有压低的议论声传来。
宣华扫了一眼人群。
今日容昭当街拦驾,当众状告裴万金,这件事用不了多久便会传遍洛都。他是抱着破釜沉舟的决心才走到这一步。既然他信她,她倒也不妨管一管这个闲事。
“这件案子,本公主接了。”她淡淡道。
围观的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压低的惊声,谁也没想到,长公主竟当街接下了这桩案子。
“多谢长公主!”容昭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激动得连连叩首。
“容郎君不必多礼。”宣华看了他一眼。“既然本公主接下了你的案子,那么自今日起,你便由本公主庇护了。”她顿了顿,吩咐连成:“收拾一下,容郎君随本公主回府。”
连成一怔。“回府?”
“回公主府。”
连成这才反应过来,躬身应了声“是”,上前一步,伸手虚扶了一下容昭的肘弯,低声道:“容郎君,请。”
宣华径直朝自己的马车走去。容昭连忙起身跟上。
这一幕落在围观众人眼中,自然又引起一阵议论。长公主当街替人出头也就罢了,竟还亲自将这样一个容貌出众的郎君带回公主府。今日之后,这位容郎君只怕便要成为洛都茶余饭后的谈资了。
而此刻,巷子对面的酒楼上,萧玉郎倚着栏杆,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见那容貌出众的年轻郎君跟着宣华上了马车,他整个都愣了一下,眉梢不由挑了起来。
萧云哲下朝回府,进了院子便觉得比平日安静些。
他先去了书房,发现书房无人,便向后院而去。刚走到廊下,便遇见春柳,春柳禀道:“大人,公主午后出府了,说是有事要办。晚膳可要备上?”
萧云哲看了看天色,酉时过半,日头已经斜了。他摆了摆手:“等公主回来再说。”说着便返身又回了书房,在案后坐下,随手抽了份折子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