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节将至,街巷间已经飘起了粽叶的清香。超市的货架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粽子礼盒,豆沙的、蛋黄的、鲜肉的,琳琅满目。
往年这个时候,游书朗对这种节日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不过是公司例行放假、超市例行促销、手机上例行收到几条群发的祝福短信罢了。
但今年不一样,今年他有了陆臻,有了一个会认真给家里挂艾草、会缠着他一起包粽子、会趴在他腿上看龙舟比赛直播的人。
这本该是一个值得期待的节日。
但此刻,游书朗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上的一份并购方案,已经发了整整十分钟的呆。
他的目光虽然落在文件上,但瞳孔根本没有聚焦,指尖无意识地转动着一支钢笔,眉头微微蹙起,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助理敲门进来送咖啡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他们那位一向雷厉风行、杀伐果断的游总,正对着电脑发呆,表情罕见地带着一丝苦恼。
助理大气不敢出,轻手轻脚地放下咖啡,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严,并在心里默默记录:今日游总心情不佳,非必要不汇报。
游书朗没有注意到助理的进与出。
他满脑子想的都是同一件事——怎么把陆臻哄回来。
事情的起因,要从几天前说起。
那天晚上,两人温存过后,房间里还弥漫着未散尽的气息。窗帘没有完全拉严,一缕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深色的床单上投下一道银白的光痕。陆臻趴在他怀里,像一只餍足的猫,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胸膛,呼吸渐渐平复下来。
这本该是一个温存而宁静的时刻。
然而陆臻动了动,从他怀里撑起上半身,月光恰好落在他脸上,映出一双清澈而明亮的眼睛。他看着游书朗,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游叔叔,”他开口,声音还带着事后的沙哑,语气却认真得不像刚经历过一场酣畅淋漓的亲密,“你从前有过多少床伴?”
游书朗的手顿住了。
他张了张嘴,难得地卡壳了。
若是以往,他大概会轻描淡写地岔开话题,或者用一句“别闹”把这页翻过去。
但此刻,陆臻就趴在他胸口,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他,里面没有质问,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单纯的好奇——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连陆臻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占有欲。
从前的陆臻是不会问这种问题的。
那时候的陆臻,虽然也热情,也黏人,也开朗活泼,但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分寸感,像是一只怕受伤的幼兽,在靠近他之前总要犹豫片刻,生怕自己越界,生怕自己不被接纳。
而现在——现在他会这样理直气壮地趴在他胸口,用那双事后还泛着水光的眼睛盯着他,问他过去的情史,一副“你不说清楚就别想睡觉”的架势。
这种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大概是从那次四川之行以后,从他带陆臻去看过自己那些灰暗的、从未对人言说的过往以后。
陆臻像是终于确认了自己在他心中的位置,那些小心翼翼和克制被一点点卸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鲜活、更加肆无忌惮的亲近。
游书朗说不上来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但看着陆臻此刻这副“审问”他的模样,他心里某个角落,其实是被一种奇异的满足感填满的。
不过,这不代表他愿意回答这个问题。
游书朗沉默片刻,忽然哑然失笑,伸手捏了捏陆臻的脸颊,试图用玩笑蒙混过关:“怎么,臻臻这是打算秋后算账?”
那知陆臻不吃他这一套。
他握住游书朗捏他脸的那只手的手腕,把它按在枕头上,俯身靠近,几乎要与游书朗鼻尖相抵。这个姿势让他占据了主动,月光从他背后洒下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银边。
他直勾勾地看着游书朗的眼睛,一字一顿:“少打岔。说,有多少个?”
游书朗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泛着红晕的脸颊,微微红肿的嘴唇,还有那双带着执拗和狡黠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拿这个人没办法了。
“不记得了。”他诚实地说。
这倒不是敷衍。
那些事对他来说不过是逢场作戏,过了就过了,谁还会特地记着?
陆臻显然对这个答案不满意。他眯了眯眼,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酸意:“那就是很多咯,多到记不住。”
“臻臻……”
陆臻不买账,他一下子从游书朗身上翻下来,站到床边,动作太快牵扯到了某个使用过度的部位,让他轻微地顿了一下,眉头微皱。
他回头瞪了游书朗一眼——那一眼没什么威慑力,反倒因为眼角还泛着红,平添了几分风情。
游书朗被他那一眼看得心头一跳,随即就看到陆臻转身要往门口走。他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一把扣住陆臻的手腕,将人重新拉回了怀里。
陆臻跌进他怀中,挣扎了一下,被游书朗收紧了手臂,牢牢箍住。
“都是过去的事了,”游书朗低头,嘴唇贴着陆臻的耳廓,声音放低了几分,带着哄劝的意味,“还吃醋?”
“哼!”陆臻把脸扭到一边,不看他,但也没有再挣扎。
游书朗看着他那副“我很生气,你快来哄我”的模样,心里又好气又好笑,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他收紧手臂,下巴搁在陆臻的发顶上,低声道:“好了,乖。那你想怎么样?都依你。”
陆臻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我要分房睡。”
“不行。”游书朗拒绝得干脆利落,没有半点犹豫,“换一个。”
陆臻猛地转过头,瞪大眼睛看着他,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控诉:“你言而无信?你刚刚才说都依我!”
“除了这件事,其他都可以。”游书朗的语气不容商量。
陆臻眼珠转了转,又说:“那我要自己单独出去住。”
游书朗的目光沉了沉,手臂收紧了几分,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危险的气息:“故意气我,嗯?”
陆臻趴在他颈窝里,无声地勾了勾唇——那个笑容狡黠又得意,像一只成功偷到了鱼的猫。
但他的身体却假意挣扎了一下,嘴里还嘟囔着“谁故意气你了”“是你自己说的都依我”之类的话,挣扎的幅度却小得可怜,更像是往游书朗怀里拱了拱。
游书朗没有拆穿他那点小心思,只是收紧了手臂,将人牢牢固定在怀里,另一只手顺着他的脊背滑到腰际,一下一下地给他揉着方才使用过度的腰。
“你还没说,”游书朗的声音在黑暗中低沉而平稳,“怎么突然想起来秋后算账了?”
陆臻趴在他怀里,没有回答。
他总不能说,是因为刷手机的时候看到粉丝在评论区里讨论——“不知道陆臻的初恋是什么样的人”“感觉他看起来像是会谈恋爱就很专一的那种”“好羡慕他未来的另一半啊,他的另一半也是初恋吗?”。
那些评论让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游书朗的过去的情史,他好像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
游书朗有过多少段感情?遇到过什么特别的人?那些人在他生命中留下过怎样的痕迹?
过去的事已经过去,改变不了。
所以他选择了沉默,假装已经睡着了。
游书朗没有追问,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低头吻了吻陆臻的发顶,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和纵容:“乖,别吃醋了。游叔叔现在只有你。”
陆臻没有回应,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像是真的睡着了。
游书朗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第二天他照常去公司上班,处理了一整天堆积如山的文件,晚上回到家,打开主卧的门,发现里面空荡荡的——陆臻的枕头不见了,他的充电器也不见了,床头柜上那本他睡前常翻的画册也消失了。
游书朗站在门口,沉默了三秒。
他转身走向客房,转动门把手——门被从里面反锁了。
紧接着,门缝里传来陆臻闷闷的声音,带着一丝心虚,但更多的是理直气壮:“游叔叔,我今晚睡客房。你自己睡主卧吧。”
“臻臻,开门。”
“不开。我要分房睡,说好了的。”
“我们没有说好。”
“那是你单方面不同意,我同意了就行。晚安游叔叔!”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游书朗站在紧闭的客房门前,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感到一阵久违的头疼。
第一天,他以为陆臻只是闹着玩,第二天就会自己回来。
第二天,陆臻没回来。
第三天,依然没回来。
每天早上,陆臻会在他起床之前就从客房里出来,穿戴整齐地坐在餐桌前吃早餐,若无其事地跟他说“早安”,仿佛分房睡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晚上他加班回来晚了,客房的灯已经灭了,门缝里透出一线微光,但门依然是锁着的。
游书朗活了三十多年,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同在一个屋檐下,却抱不到人”的煎熬。
他甚至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最近确实太过分了——但转念一想,他哪次不是先征求了陆臻的意见?虽然……征求的方式可能比较“主观”,但陆臻每次也没有真的拒绝不是吗?顶多是嘴上说着“不要了”,手却紧紧地攀着他的肩膀不放。
游书朗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钢笔,靠向椅背,闭上眼,捏了捏眉心。
他并不知道的是——或者说,他低估了陆臻的“阴谋”
陆臻之所以如此坚决地要分房睡,根本原因根本不是吃醋,而是:他实在是吃不消了(划掉,他才不承认是他吃不消。)
自从两人彻底敞开心扉、误会全部解除以后,游书朗在那方面的需求简直像是打开了什么封印。
以前陆臻身体没完全恢复的时候,游书朗尚且有所克制;现在他活蹦乱跳、体检报告各项指标全部合格,游书朗就再也没有任何顾虑了。
只要两人睡在同一张床上,陆臻就没有一个晚上能安安稳稳地入睡。有时候是一部电影看完,有时候是他洗完澡出来,有时候甚至是他正在看书的时候,游书朗就会不动声色地靠近,手指从他的衣摆下方探进去,带着薄茧的指腹贴着他腰侧的皮肤缓缓摩挲。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陆臻扶着腰刷牙的时候,看着镜子里自己脖子上那些遮瑕都盖不住的红痕,陷入了沉思。
他觉得自己年纪轻轻的,不能就这么把腰给报废了!
他还想多拍几年戏,多走几年红毯,多赚点钱,不想年纪轻轻就兜着成人纸尿裤过日子。
所以他需要一个正当的理由来和游书朗“分居”一段时间,让自己的腰得到充分的休息和恢复。
“秋后算账”这个由头,非常好使,简直完美。
陆臻为自己的机智默默点了个赞。
于是,游书朗在办公室里苦恼着怎么把人哄回来的时候,陆臻正窝在客厅的沙发上,一边吃着冰淇淋,一边刷着手机,优哉游哉地享受着难得的“独居”时光。
没有人来打扰他画画,没有人动不动就把他从沙发上捞起来抱回卧室,他可以自由自在地看到凌晨两点然后倒头就睡,不用担心半夜被弄醒。
这种日子,实在是太幸福啦~
他翻了个身,打开购物软件,开始搜索“腰部按摩仪”,准备下单一个寄到家里。
毕竟,分房睡只是暂时的,等他的腰缓过来了,他还是得回到主卧去的——但在那之前,他需要一些装备来武装自己。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顶端弹出一条微信消息。
游书朗:【臻臻,端午想去哪里玩?】
陆臻叼着冰淇淋勺子,想了想,回复:【想去玩水玩沙子~】
游书朗秒回:【想去哪里玩水?】
陆臻:【唔~去内地吧,正好要到端午节了,和外公外婆一起吃个饭。】
他发完这条消息,正准备放下手机,游书朗的消息又进来了。
游书朗:【好,那……今晚可以回主卧睡了吗?】
陆臻看着这条消息,差点被冰淇淋呛到。
他咳了两声,擦了擦嘴角,慢悠悠地打字:【不行,还在秋后算账期。】
游书朗:【要到什么时候?】
陆臻想了想,回复:【看我心情。】
游书朗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条语音消息,陆臻点开听,男人的声音从扬声器里流淌出来,低沉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那请问陆臻小朋友,要怎么样才能让你的心情好起来呢?”
陆臻听完,嘴角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他把手机扣在胸口,在沙发上打了个滚,笑得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
他想了想,按住语音键,用那种故意拖长的、带着点傲娇的语气回复:“那要看游叔叔的表现了——带我出去玩,如果玩得开心的话,我可以考虑提前结束秋后算账期。”
消息发送出去,他盯着屏幕,没过几秒,游书朗的回复就过来了,只有一个字:
【好。】
紧跟着又来了一条:【那说定了。端午带你去玩水玩沙子,把你这几天攒的脾气都散一散。】
陆臻看着那条消息,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放下手机,望向窗外。
暮色正在缓缓降临,城市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起,远处的天际线被染成一片温柔的蓝紫色。
端午节的假期还没到,但他已经开始期待了。
——和游叔叔一起去玩水玩沙子,听起来好像也不错。
至于秋后算账嘛……
等端午节回来再说吧,反正,主动权在他这里,还不是他自己说了算~
为了带陆臻去玩,游书朗休了年假。
这个消息传到助理耳朵里时,她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这位游总,自从她认识他以来,就没见他休过一整周的年假。最多是春节多休息两天,或者出差途中顺便在当地多待一晚,就算是度假了,这次居然一口气休了七天,原因只有一个:哄人。
陆臻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正窝在沙发上翻新剧本。
他最近没有接新戏,陈果给他递了几个本子,有古装权谋剧的谋士角色,有现代悬疑剧的刑警角色,还有一部都市爱情剧的男二号。他都没定下来,总觉得差了点什么,所以这段时间他正好有空,游书朗说要带他出去玩,他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
他很清楚,这样的机会以后会越来越少。游书朗的公司越做越大,他的事业也在上升期,两人能凑到一起的空闲时间只会越来越稀缺。所以每一次能在一起的时光,他都不想浪费。
但他心里也有一笔账,一笔关于未来的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