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含恶意地内视自己,许忱第一次想到。
人不该这样活着。
即使是在自己的亲生父母的庇护下。
她还能被“庇护”几年呢?
享受不到。
李家人把李西都一个外边捡来的当祖宗供着都没关系,我拦不着。
吃完蛋糕之后,似乎是怕尴尬,这场生日会匆匆忙忙准备,匆匆忙忙结束。大家匆忙凑在一起,又匆忙一哄而散。许忱走上楼之前,被李西都拽住了手腕,那双眼睛在柔光澄明的灯光下第一次流露出异色。
“许忱。”
李西都这样叫她。
少女迟疑转身,被李西都抓着一直往上走。
到了卧室,许忱被推进屋子里,李西都随即就锁上了门。
李西都的解释,安抚,招引着她说话,她全都视而不见。
她匪夷所思一个人居然能在被忽视成这样的时候还贴上来,甚至对李西都生出了几分荒诞的敬佩。
她跟这个姐姐,早就积怨已久。
——早在刚来这个家没几天的时候。
那时她还在适应这个更大的世界——奇怪,她对大山中迷路都不感到害怕,却对繁华的都市心生不安。
走到家,还没看到人,先听见了人声。许忱又走了两步,看到客厅里有四个人。
李父李母,还有李西都和一个不认识的男孩。
少年个子拔的很高,坐下上半身很矮,腿又很长,李西都在男生旁边,跟李父正在说话。
许忱看了两眼,不知道要不要打招呼,李西都却先看见了她:“忱忱!回来啦?”
许忱低头轻声嗯了一声:“爸爸妈妈我回来了,哥哥姐姐晚上好。”
似乎是不想再停留,许忱很快上楼去了。
客厅里,李母站起身来,带着李西都和男生去了花园遛弯。
楼下的花园开了郁金香,含蓄的花瓣抱在一起在微风中轻轻颤动,李母的高跟鞋在地上发出哒一下,哒一下的声音。李西都走了一会,手机一震,她看完抬头:“妈,爸有事叫我去一趟。”
想到刚刚接了电话就出去的李父,李母点了点头:“去吧,看看你爸爸有什么事?”
许忱在房间里写完相应的功课,终于出了来透透气,蹲在小阳台的边缘。她没有看下面的花园,想着李母他们还在客厅,淡淡叹了口气,抱着腿看着天空发呆。
男生好奇的声音却传来:“阿姨,那个刚刚进来的女孩子是谁啊,西都的妹妹吗,之前来都没见过。”
李母的声音停顿了。
许忱就在他们头顶的小阳台,缩成小小一团,此刻也忍不住疑问——怎么不说话?
半晌,李母似乎是笑了一声,回答道:“亲戚家的小孩而已,过来借住,没了爸妈,就管我们叫爸妈了。”
小阳台一片寂静。
那时她还对李家的,自己的亲生父母抱有期待。
抱有一丝不太能说出口的期待。
而此刻,似乎她在李家偷来的父母,在那个瞬间,那一点留存的温度,轻轻地,轻轻地飞走了。
许忱安安静静地坐了很长时间,最终勉强地对着地砖的反光笑了笑。
在许忱的安静中,男生“哦”了一声,随即两人继续边聊边逛,到了花园的边上,又慢慢逛了回来。
许忱坐麻了自己的脚,终于等到他们回了客厅。
李父跟男生聊得很好,男生提到马上就要选专业的事情,李父开玩笑让男生之后可以来自己的公司体验一下,男生很爽快的答应了。
李西都给妈妈剥了一个橘子——马上到晚饭时间了,言易还不走。
她跟言易在学校属于私交有但关系差的类型,两个人在学校抢名次不相上下,不仅是学习上,各个荣誉的评定也有很多的交锋,久而久之,从小世交家里的小孩,变成了隐隐看不惯的竞争对手。
李西都笑了笑,走向餐桌,目光跟言易对上了片刻,又移开。
李父李母招呼着言易来吃晚饭,李西都上去叫许忱。
在许忱想坐到原来的位置时,她轻轻拉着女孩的手臂换了位置。
言易原本看了一眼许忱,眼中再一次划过一丝兴味,正想对人家笑一下,面前换成了李西都。
许忱坐在了李母的身边,刚刚的不适感再次涌上来,她难受的想要站起身就走。但是不行,她暗暗掐了一把自己的掌心,咬牙自暴自弃地想,装也得装出一个体面。
就像在场的人一样。
于是笑盈盈的,许忱把李母拣过来的菜,埋在了米饭的底下,假装自己吃过了。
原本的谢谢妈妈,变成了抿唇笑。
李母没听着原先都有的话,转头看了许忱一眼。
许忱低下头当没看见。
晚上李西都照旧去她卧室,这次许忱正在发呆,对李西都进来的动静都迟了两秒才反应过来,第一次主动叫人:“姐……”
李西都抓着她往椅子上带:“怎么坐地上?”
许忱呆呆的,被带到椅子上之后下意识缩了缩肩膀,低下了头,眼眶酸酸的。
窗外起了风,落了云水,许忱望了一眼窗外。
李西都靠着桌子站了一会,突然开口。
“要出去走走吗?”
许忱安静看了一会窗外,此刻被叫了一声,耳边还回荡着那句“亲戚家的小孩,借住而已。”
苦涩的意味一直蔓延着,下不去,她没回头,沉默。
李西都又问了一遍,许忱难受的喘不过气:“你能不能不要烦……”
这是她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跟李西都说话,说完她径直站了起来,扑在床上,被子一盖蒙头不做声了。
凭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