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门前的梧桐树落了一地叶子。
梅若惜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扇熟悉的窗户。窗帘是奶奶去年选的淡蓝色,说是"耐脏又显得亮堂"。窗台上摆着那盆万年青,叶子有些发黄了——奶奶最近大概没精力浇水。一片叶子从枝头飘落,在空中打了几个旋儿,擦着她的脸颊落在地上,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啪"。
她抬起手,想敲门,但手指在距离门板还有两厘米的地方停住了。
"融合了以后,"她想,"我还是我吗?"
这个问题她在来的路上已经想了一百遍,但每次想到一半就被什么东西打断——一个路人的咳嗽,一辆电动车的喇叭,一只在她脚边窜过的野猫,或者是她自己左手突然的发抖。她低头看着左手,它在颤,指尖冰凉,像是血液供应不足。这种状态从融合开始就一直持续,时好时坏,像是某种警告信号。
门开了。
奶奶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锅铲,身上系着那条印有"福"字的围裙。她看着梅若惜,没有惊讶,没有疑问,只是点了点头,侧身让开一条道。油烟味从她身后飘出来,是菜的香气,带着一丝焦糊——奶奶又开始做菜做糊了。
"进来吧。饭马上好。"
梅若惜的脚像灌了铅。她迈进门槛,身后的门被奶奶轻轻带上,发出一声熟悉的"咔哒"。房间里还是老样子——沙发上的针织毯叠得整整齐齐,茶几上的老花镜反着光,墙上挂着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着,秒针一步一步,不紧不慢。一切正常得让她鼻子发酸。
"奶奶,我……"
"先吃饭。"奶奶往厨房走,背对着她,"做了你最爱吃的蟹黄包。今天不是周六吗,怎么回来了?学校放假?"
梅若惜站在客厅中央,手指绞着校服下摆。蟹黄包。她上一次吃蟹黄包是在循环的第二天,奶奶凌晨四点起来包的,说是"高考要补脑子"。那是多少个"今天"之前的事了?一千个?一万个?
"奶奶。"她的声音在发抖,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你知道的,对吧?"
奶奶的身影在厨房门口停住了。锅铲上的油滴落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啪"声。时钟的"滴答"声突然变得很响,像是有人在耳边敲打着什么。
"知道什么?"
"知道我不是……不是从学校里放假回来的。"
沉默。时钟的滴答,窗外麻雀的叽喳,远处谁家电视的声音模糊传来。梅若惜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奶奶转过身来。她的眼睛很红,不是刚哭过的那种红,是熬了很多夜、等了很久的那种红,像是陈年的血丝渗进了眼白里。她看着梅若惜,嘴角动了动,想笑,但没笑出来。
"奶奶等了七十年。"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砸在梅若惜心上,"七十年前,也有一个女孩,站在我家门口,说她是来告别的。"
梅若惜的心跳停了一拍。"七十年前?"
"那女孩和你长得一模一样。"奶奶把锅铲放在旁边的架子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擦了很长时间,"她说她是来打破循环的。她说她会回来。但她没有回来。"
"奶奶……"
"我等啊等,等到了你爸爸出生,等到了你出生,等到了你长大。"奶奶向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抚摸梅若惜的脸。她的手很粗糙,指腹有老茧,但温度刚刚好,像是冬天里的暖水袋,"我知道你会来。我知道你就是她。不是转世,不是复制,就是……就是同一个人。"
梅若惜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那种好看的、电视剧里的眼泪,是大颗大颗地往下砸,鼻涕也跟着往外冒,整个脸皱成一团。她不想哭成这样,不想让奶奶看到她这副狼狈样,但她控制不住。像是有人拧开了她身体里的某个阀门,所有被压抑的东西都涌了出来。
"我可能……可能回不来了。"她哽咽着说,声音含糊不清,"融合以后,我可能就不是我了。我可能忘了你,忘了这里的一切,忘了——"
"我知道。"
"那你还……"
"去吧。"奶奶把她拉进怀里。梅若惜的脸埋在奶奶的肩膀上,嗅到一股油烟味混合着淡淡的皂香。这个味道她闻了十八年,从有记忆开始就是奶奶的味道。"去吧,小惜。奶奶等了七十年才等到你找到真正的自己。"
梅若惜的手攥紧了奶奶的衣服,指节发白。她想把这个瞬间刻进骨头里——奶奶的心跳,奶奶的温度,奶奶身上油烟和皂香混合的味道。如果融合以后她还记得什么,她一定要记住这个。这是她的锚,她的根,她在这个世界存在过的证明。
"我舍不得你。"她闷声说,声音含糊不清,"我不想走。"
"我知道。"奶奶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节奏和十八年前哄她睡觉时一模一样,"我也舍不得。但奶奶这七十年没白等。我等到你了。这就够了。"
门铃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