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的链条还在延伸。

梅若惜能感觉到——不，不是"感觉"，是一种比感觉更原始的什么东西——1427个"自己"同时存在于这条光的河流中，每一个都在做着相同的选择，每一个选择都在强化这条通向沈诚的桥梁。沈诚站在链条的另一端，身影被光晕笼罩，像一幅被水洇湿的水彩画，边缘模糊不清。他的轮廓在光的冲刷下微微颤抖，像是一株在风中摇晃的植物，又像是一座正在被潮水侵蚀的沙堡。

"融合进度37%。"

谁的声音？梅若惜想转头去找，但在这个状态下，"转头"这个概念本身都变得可疑。她没有脖子，没有头，只有一个意志，一个仍在说着"爱他"的意志，在光的河流中漂浮。那声音听起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从她自己的胸腔内部发出，带着某种机械的回响，让她想起学校广播站那个总是出故障的麦克风。

"停下！"

这一声吼叫是真实的，带着把空气撕裂的力道。梅若惜的感知被硬生生拽回一部分——像是有人从她身上扯下一块皮肉——她"看"到了陈铭。那痛楚如此真实，以至于她在光的河流中"颤抖"了一下，1427个光点同时闪烁。

陈铭的脸扭曲得不成样子，像是被人从内部撕开又重新拼凑。手里攥着什么东西，金属反光刺得她眼睛发疼——如果她还有眼睛的话。他在奔跑，朝着光和链条交汇的核心跑去，身后拖着一串黑色的脚印，每一步都在腐蚀地面，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强酸滴在金属上。那气味——尖锐的，刺鼻的，让她想起实验室里那种能让人掉头发的化学试剂。

"你这个疯子！"陈铭朝着沈诚的方向嘶吼，声音劈了叉，在空气中划出参差不齐的毛边，"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1427个时间线强行融合，整个时序结构都会崩塌！你毁了七十年的平衡！七十年的！"

梅若惜想说话，想反驳说"这不是毁灭这是重生"，但光的河流不让她说话。她只能"看"着陈铭越来越近，手里的金属物体发出不祥的嗡鸣，像是某种被激怒的昆虫在振翅。那东西的轮廓在光中不断变化——像是一把钥匙，又像是一把枪，又像是一个她从未见过但莫名熟悉的符号。

"我不能让你毁了我七十年的成果！"陈铭举起那个东西——它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接近黑色的暗红，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在蠕动——"停下！立刻！"

他的手指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梅若惜能感觉到——是因为愤怒，那种被人夺走了毕生心血、夺走了唯一信念的愤怒。他的指节发白，青筋暴起，指甲在金属表面刮擦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陈铭。"

这个声音让梅若惜的光之身躯震颤了一下。是楚老师。她什么时候挣脱的？梅若惜记得她被绑在东侧的立柱上，绳索是陈铭特制的时序锁链，普通人根本不可能挣脱。那锁链上刻着细小的符文，在光线下会微微发亮，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

但楚老师站在陈铭面前，衣衫破碎得像是从绞肉机里逃出来的，手腕上还有被勒出的紫红血痕——那些伤痕在发光，每一道都是一道被压制的时间线，正在从她体内溢出。她的姿势很奇怪，背弯得像一张弓，膝盖微微发抖，像是随时会倒下去，又像是扎根在地里的一棵老树，根系深扎进破碎的时序之中。

"让开。"陈铭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腥味，"我不想对你动手。楚雯，别逼我。"

"你已经错了七十年。"楚老师说。她的声音很轻，但 somehow 压过了光河流的嗡鸣，像是一根细针刺破了气球，"还要继续错吗？"

陈铭的脚步顿了一下。就一下。像是有人按下了暂停键又立刻松开。但他的手指在颤抖，那把钥匙/枪在手中摇晃，差点掉在地上。他的瞳孔在收缩——梅若惜"看"到了——从正常的圆形缩成针尖大小，又急速扩张。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撕裂的怒吼，是某种更接近于"被戳穿"的干涩。

"七十年前的时间实验。"楚老师向前迈了一步，血从她的手腕滴到地上，每一滴都在发光，在地面形成细小的光斑，像是被打翻的萤火虫，"你以为没人记得了吗？你以为把所有人都赶出项目组，把数据全部封存，把知情者的记忆全部清除——事情就没有发生过吗？你以为我会忘吗？"

梅若惜感到光的河流出现了一丝波动。1427个"自己"中，有几个分神了——她们"看"向了楚老师，"看"向了陈铭，"看"向了这个被埋藏了七十年的秘密。融合进度在下降，她能感觉到，像是水温在慢慢变凉。

"那个实验……"楚老师的声音开始发抖，但不是害怕，是愤怒，是那种被压抑了七十年终于找到出口的愤怒，"死了十七个学生。他们的时间被抽干了，身体留在了永恒的静止中，连腐烂都做不到。你说那是意外。你说你是为了科学。你说——你说是为了人类！"

她向前又迈了一步。陈铭后退了一步。这个微小的动作在光河流中产生了涟漪，梅若惜"感觉"到了——权力在转移，信念在崩塌，某种维持了七十年的东西正在出现裂缝。

"我只是想让时间服从人类意志！"

陈铭吼了出来，钥匙/枪指向楚老师的额头。他的手抖得太厉害了，准星晃来晃去，像是一个醉酒的人在瞄准。他的眼睛——那双曾经充满智慧和野心的眼睛——现在只剩下一种近乎绝望的执念。

"七十年来，我每天都在看着那个绿日！"陈铭的眼睛里布满血丝，每一根都清晰可见，"你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吗？看着时间在你面前循环，你知道一切却什么都改变不了，你尝试过无数次，每次都以更糟的结局收场——你以为我不想停下来吗？你以为我不想放手吗？但我停不下来！停不下来你懂吗！时间已经缠住我了，像藤蔓缠住一棵树，我砍不断，我逃不掉！"

他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破了音，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裂，又像是一根弦被拉到了极限，终于"铮"的一声断裂。

"我只有控制时间，才能真正结束这一切。"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一个不存在的人解释，"只有让时间服从我，才能打破循环。你懂什么？你只是一个半途而废的逃兵！你走了，你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七十年，整整七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