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捂着胳膊走到储物间,熟练地找出药物涂抹在伤处,随后血色的纹路一闪而逝。他的疼痛减轻了不少。
没有人能料到,家族里没人瞧得上的私生子,却有着整个家族血脉中最优越的天赋,甚至在没有人教他的时候,便已自己摸索出了止痛与疗伤的秘术。
到底什么时候能找到母亲所说的幸福呢?
她临终之前曾说,「幸福」,就在「爱与创造的神明」手中。只要生活,无论怎样艰难、承受多少苦难和欺凌,只要生活,就能抵达祂的脚下,获得幸福。
『所以,』她曾经美丽的眼睛已经变得浑浊而涣散,颤抖的手指却还是紧紧握住他的手,『我的孩子,不要回头……无论什么时候都要往前看。只要一直往前走,终有一天……你会得偿所愿的,我的好孩子……』
但是,母亲自己为什么没能得到幸福呢?是因为她没有努力生活吗?
那时候,桑博亲眼看着女人阖目,最后一点血色从肌肤上消失,如同被人随意摘下又碾入泥土的鲜花。
于是,「无论如何都要生活」这句临终之言,成了桑博这辈子的祝福与诅咒。
处理好伤口,他偷溜回房间,从床板下面拿出偷藏的书,借着灯光翻阅。
在一次被人追打差点死亡后,桑博机缘巧合下领悟了匿形的秘术。他借此潜入了家族的藏书阁,偷来古籍,如饥似渴地学习上面的知识。
「爱与创造的神明」……无论哪本神话里都没有记载这样的神明。
那些话……是母亲为了让他活下去编造的谎言吗?
他皱着眉头,合上书,蓝色的碎发汗津津地贴在额头上。
一阵凉风从窗缝中溜进来,桑博打了个哆嗦。
天已经很晚了,但他精神的很,根本睡不着。有许多夜晚都是这样,在寒冷中失眠,干脆看一夜书,再很早起来,去厨房偷几块面包,避开表兄表姐们去学堂。
但今晚他没有心情看书。
匿行发动,他悄声无息从窗台翻下去,从后门的小径离开宅院。
皎洁的月光洒满大地,每一朵茶花都开的娇艳欲滴。暗夜里不知是哪种虫子在鸣叫,此起彼伏地用喧嚣打破黑夜的静谧。
也许是今夜的月光太明亮,也许是无人的夜路太黑也太长,桑博有种沿着这条路一直往前走的冲动。
要走到哪里去也不知道,只是想要向前,将一切黑暗的、沉重的、痛苦的过去都甩到身后,再也不向后看。
母亲说过,「不要回头」,总有一天,他会「得偿所愿」。
他的脚步越来越快,虫鸣声越来越大,花香味越来越浓郁,到最后,他甚至奔跑起来,月光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摇晃的影子。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满脸泪水,脸颊被泪水刺得又痒又麻,肺像破旧风箱一样呼出灼热的空气,而眼前的路已经消失了。
月光也消失了。
确切地说,是被建筑物挡住了。
一座桑博确信此前从未见过的石庙立在面前。月亮悬在它后方,为它镀上了一层冰冷的银辉。
桑博一边抽泣着,一边走进庙里。
庙里极度安静。就连虫鸣声都消失了。就好像进入了不存与世间的、另一个与世隔绝的空间。
因此,他的哭声也就变得格外清晰。
在模糊的泪眼中,他看向庙里供奉的神明。
……积了一层厚厚的灰,根本看不清。只能勉强辨别出材质,是由母亲钟爱的琥珀石所铸。
想到母亲,泪水就更止不住了。她已经离开一年了,桑博总愿意想起她好的那一面,这世界唯一待他好的人,但回忆却往往会不受控制地拐到她枯萎于病榻的模样,就好像连记忆都要跟他作对。
“到底……「幸福」那种东西,到底在哪里……母亲……”
这里实在太安静了,让桑博有了一种整个世界孤身一人的错觉,也因此让他安心地大哭起来。
嚎啕的哭声不会有任何人听见,至少在今天,在这里,不会有淬毒的恶意目光和落在身上的拳打脚踢。
他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对着空气控诉,诉尽了心里装着的委屈。
直到银饰碰撞的声音出现,神祇一般的幻影出现在石庙中,清脆又慵懒的声音随之传来:“……”
石庙实在是太安静了,所以当她的声音出现时,存在感才尤其强烈,就如黑暗的大地上突然出现的皎洁月光,强势地将他整个人照亮。
其实他根本没听清她说了什么;他实在哭得太狠,耳朵好像都被眼泪堵住了,眼睛又全被她的身影占据,只看得见她的嘴巴一开一合,在空气中勾勒出好看的线条。思维像生了锈一样滞涩不已,只有一个想法格外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
母亲所说的,能带来幸福的神明,原来真的存在……?
原来朝着前路一直奔跑,永远不回头,真的能得偿所愿……
他好像发烧了,胸膛热得不行,心脏像被搁进了熔炉里,狂跳着往全身输送滚烫的鲜血。
醒醒,桑博。卡勒瓦拉上没有活着的「神明」。就算有,也不会像她一样回应他。
她是谁?不,这不重要。不管她是谁,都必须留住她才行。
不然,他可能会在今晚死于从看见希望到失去希望的极度落差之中。
桑博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此时他倒是感谢起自己的泪失禁体质,因为她看起来是会因为眼泪心软的类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