宰述深以为然,“说得对,我就不喜欢劳什子的清茶。什么回甘清甜醇厚绵长,我是一点都吃不来,只觉得刮肚皮不舒服。我就喜欢茶里加料,配茶的点心才不能听那些个什么不能夺其香其味其色的废话,就得怎么好吃怎么来。依我看,吃茶的点心就得要荤的甜的,那才够味。”
单骈笑道:“宰兄,你这话若传出去,在那些名士清流眼里,你就是个大大的俗人。”
宰述不在意,“我原本也雅不起来。”瞄了眼杨善才,“杨兄,这茶你喝不习惯吧?你是喝惯了好茶的人。”
“宰兄说的哪里话。”杨善才摇头。
单骈来了兴致,“莫非杨兄是个品茶的高手?”
杨善才还没回答,宰述便道:“他会不会品茶我不知道,但他家里绝对不缺好茶。他夫人是施县令的侄女,哪缺的了茶喝?”
单骈一惊,“原来嫂夫人出身施家,哎呀失敬失敬。”
杨善才的脸色在宰述说出妻子家世时就变得不太好看,也没回答单骈的话。
单骈并不介意对方不接话,而是说:“妻贤夫祸少。杨主簿命好,单某就没有你这样的运道了。”
宰述不赞同,“你这话说的,若是嫂夫人听见该不高兴了。”
单骈道:“我不是说她,我说的是之前的……唉,都是娶官家千金,我和杨主簿同人不同命啊。”
听到这儿,杨善才疑惑,“莫非嫂夫人不是单兄的原配?”
单骈苦笑,“我本是曲州人,家中颇有资产。可惜,在我很小的时候,父亲就去世了。母亲一个妇道人家不擅经营,渐渐便家道中落了。原来,我有门亲事。但因我家不如从前,那姑娘的父母便退了亲。我心中郁闷,却不想县令的女儿相中了我。我以为时来运转,可成亲后才知道,人生哪能事事如意。”
宰述听后,问,“怎么?难道那县令的女儿是个丑八怪?”
“这倒没有,她样貌很不错,能算会写,又懂诗书。就是那性子实在是……”单骈把茶往桌上重重一放,闭口不谈。
见他如此,旁人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宰述说:“不管如何,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单兄现在该做的,就是和嫂夫人把日子过好。”
“这倒也是。单某从前运气不佳,但是自从娶了如今的夫人,那是大不一样了。算命的都说了,我家夫人是顶好的旺夫命。这不,娶了她,我在兴州扎了根,茶叶的生意虽然不大,但也越做越好。前几日我写信回去了,要把在曲州老家的母亲也接过来。”
“很是。”宰述点头,“百善孝为先,一定要把老母接来。”
单骈摇摇手,“不提我了,还是说说你们吧。宰兄,你最近如何?”
“嗨,我能怎么样?不都老样子吗?”
单骈笑笑,“你呀你呀。”又对杨善才道,“杨主簿呢?虽然在下和主簿是第一次见面,却有相见恨晚之感。主簿仪表堂堂、才干过人,又娶了县令的侄女,来日高升定不在话下。”
“别说高升了,杨主簿的妻子不但有家世,还擅长经营。他们家那个锦罗绣坊,日进斗金呐!”
“锦罗绣坊?”单骈想了想,然后一拍脑门,“我想起来了,是不是咱们县最大的那个绣坊?不瞒二位,我之前陪夫人逛街时去过,夫人看中了一副绣屏,我想买下来,却发现忘带银子了。”他摇头,满是无奈,“回家后忙着生意,把这事儿忘了。不是你们提起,我怕到明年都想不起来。”
宰述不赞同,“单兄,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事情再多再忙,怎么能把答应嫂夫人的礼物忘了呢。也就你夫人温和,换成我家那个,铁定那爪子就挠我脸上了。”
“宰兄教训的是。”单骈诚心诚意认错。
宰述又道:“今天也是巧了,杨兄的夫人就是锦罗绣坊的东家,那杨兄在绣坊也是能做主的,让他送你不就成了?”
“这如何使得?宰兄别开玩笑了。”单骈婉拒。
“什么叫开玩笑?今天突然来访,我们本就该带些礼物,否则岂不是到你家白吃白喝来了?”
“都是朋友,叫什么白吃白喝?宰兄,你再这样,我下次可不敢请你上门了。”
“单兄,你若执意不要,可就是你的不对了。你不是在拒绝我,你是在拒绝杨兄。还是你认为,杨兄连个小小的绣坊都做不了主?”
“宰兄。”单骈急了,“你这话说的,我可里外不是人了,我……”
“不用多言。”杨善才出声,“我贸然来访,本就不该空手。单兄招待得这么周到,我岂能不有所表示?单兄,你告诉我,嫂夫人看中的是哪一幅绣品,我让人送你家来。”
宰述一拍大腿,“这才是朋友!”
单骈还想拒绝,这时,彤儿来报,“郎主,午饭已经准备好了。”
宰述不给单骈拒绝的机会,“正好我肚子饿了,杨兄,走,咱们吃饭去。我和你说,单兄媳妇儿的手艺可真的是……”
“郎主。”又有下人来了,正是那个先前在庭院里过红锅的汉子。汉子见有外人,没有说话。
“想来是有生意上的事。”单骈告罪,“二位先吃饭,我去去就来。”
单骈才走,宰述又道:“刚刚茶喝多了,我这会儿有点……咳咳,我去上个茅房,杨兄,你和彤儿先行一步。”
彤儿领着杨善才入座,“主簿大人,我还得去厨房帮忙,你稍等片刻。”
“彤儿姑娘自去忙,不用管我。”
他独自坐着,对着满桌佳肴,却没什么胃口。早间施怀的冷脸、幕僚的言语,还有单骈和宰述的无心之言,都在他心中翻起波浪,惹得他无比烦躁。
忽然,窗外传来一声脆响,像是什么东西摔碎的声音,继而又是女子的吵闹声。
杨善才好奇走到窗边,就见是彤儿和一个女子。那女子虽然背对着他,但看她打扮应该是个年轻的媳妇。难道这就是单骈的夫人?
“你别太过分了。”那女子对彤儿道。
彤儿嚣张地大笑,“在郎主眼里,你就是个不会下蛋的鸡,也配和我比。你……”见窗边露出杨善才的脑袋,她脸色大变,立马走开了。
杨善才摇头,不想再看这出闹剧,正准备回座,那年轻媳妇拿帕子捂着脸,哭着往回跑。经过窗子时,被什么绊了一跤,眼看就要摔倒,他帮忙拉了一把。
女子抬头,二人四目相对,杨善才一时呆住,忘了自己还抓着对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