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票是轻柔的纸张,照理扔不出太远。可这两张银票刀子一般直直飞了过去。
“两千两银票奉上,还有谁要竞价。”鹤春风淡淡道。
台下,萧四郎不甘心,还要说什么,柳三郎突然拉住了他,对他耳语,“昨日我见胡七郎迎他去了雅间,和他一起的,还有一个相貌堂堂的年轻郎君和一个和尚。”
萧四郎心下一凛。
所有人惊讶地看见,原本嚣张的萧四郎对着十二号的客人彬彬有礼,“不知郎君来此,萧四无状,失礼了。”
鹤春风浅笑颔首,而后看向一旁的施二郎,淡淡道:“那个谁,你有意见吗?”
施二郎嘴角抽了抽,“没……没有。”
这人到底何方神圣?
闹剧平息,陈妈妈道:“既然没有贵客加价,那么我宣布,十二号的郎君胜出。竞价结束,大家玩儿得高兴,接着奏乐接着舞。”
她立刻捡起银票,是恒荣昌的不记名票,可见票即兑。大额的银票罕有不记名的,这张票要是真的,十二号的郎君可不只是出手阔绰这么简单了。陈妈妈把银票交给许妈,吩咐她马上去银号兑银子。
离开厅堂,陈妈妈来到占春芳的角门。
过了一会儿,那个儒雅的神秘人亦来到此地。
“陈妈妈。”儒雅神秘人谄媚道,“在下表现得如何?”
陈妈妈冷哼一声,“你还好意思说。谁让你叫一千五百两的,若是没人加价,老娘这单生意全泡汤了。”
那人道:“我这不也是为了您考虑。我看那些客人都是不差钱的。陈妈妈,要不是我加到一千五百两,您哪能赚上两千两?您赚了一笔大的,怎么也有我的功劳吧。”
“行了行了,少来邀功。”陈妈妈扔给他十两银子,“拿了钱就走人。”
那人点头哈腰,“谢谢陈妈妈,下次有用得上我的地方,您千万别客气。”
“别废话了,趁这会儿没人来,快点走。”陈妈妈叮嘱,“小心点,别让人看见了。”
“小的明白。”
*
“所以,明天我要见的,就是十二号的客人?”已经知晓了竞价结果的姜晗向陈妈妈再次确认。
“是也不是。”陈妈妈道,“那位客人和我说了,他是代他师父竞价的,明天你要见的是他师父。”
“师父?”姜晗不情愿,“怎么最后又变成老头子了。”
陈妈妈耐着性子劝,“我看这人仪表不俗,出手不凡,他的师父定然也不是寻常人。反正隔着帘子看不见,你忍忍吧。”
“妈妈可有查到,十二号的答卷到底是谁写的?可是今日竞价的客人?”
陈妈妈压根没去查。她道:“我没查出来。哎呀,乖女儿,现在已成定局,你再关心这个也没用了。”
姜晗拿出自己一直收着的答卷,“如果真是今夜竞价的那人答的,那我倒是对他的师父有点兴趣。若对方是音律大家,我还能请教一二。”
这个时候,她又不在意对方是不是老头儿了。陈妈妈见姜晗如此,有些无奈。
几年相处下来,陈妈妈对姜晗算是非常了解了。这丫头平日拼命学习不全是为了争第一和好吃好穿。她对各种才艺和手艺都有非比寻常的热情。不用说琴棋书画诗酒花茶这些风雅之道,就是饮馔和针黹,她也很感兴趣。
针黹不提了。拿饮馔之道来说,占春芳姑娘主要学习的是蒸煮焖炖、船点甜品和果蔬雕刻。为了养护姑娘们的皮肤双手,陈妈妈不让她们学煎烤炒炸。对于这样的课程安排,姜晗着实不敢苟同。没了爆炒锅气和美拉德反应,人生还有什么乐趣可言?她请教教习,贿赂大厨,偷偷地用厨房练习。成品既能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也能做人情。这哪瞒得住陈妈妈?无非揣着明白也装糊涂罢了。
由于姜晗脑子里储存了许多上辈子的见识,在菜肴创新上往往能提出让人眼前一亮的建议,再经由有经验的厨子实践调整,能更符合时下人的口味。占春芳这两年的菜品得到了不少好评,连带着厨子都收到许多客人的赏赐。姜晗把点子都说成是大厨的功劳,这行为让大厨乐得给她提供方便。因着客人在吃上的花销比从前多,陈妈妈更不去管姜晗占用厨房的事了。
平心而论,陈妈妈着实佩服姜晗的精力和体力。其他姑娘一天课上完都力倦神疲,这丫头不仅要上课,还要练功,更自发进行课外拓展,每天还神采奕奕。陈妈妈一开始还经常拿姜晗为榜样激励其他姑娘,时间久了她不这么干了,怕起反效果。
人就是矛盾纠结的生物。陈妈妈天天喊着姑娘们努力学习才艺,真碰上姜晗这种拼命三娘,她又担忧了。
过于沉溺才艺手艺,容易沾染自命清高的毛病。老鸨们喜欢的,自始至终只是清高的人设而已。
陈妈妈觉得姜晗就有走歪的倾向。数月前,陈妈妈送了姜晗一根银簪作为又一次考核第一的奖励。那根银簪份量挺重,做工不差,但姜晗嫌弃花样设计得不好,送给了彩漪。
好在姜晗尽管挑三拣四,人还是接地气的。尤其是在赚钱上,陈妈妈觉得不能单把这孩子当摇钱树看。这孩子如果不是被花间门选中,妥妥就是自己的接班人。
姜晗若是知道在陈妈妈心里,自己是当老鸨的料,绝对当场炸毛,表面功夫都做不下去的那种。
她没有读心术,不知道陈妈妈内心所想,但还是被陈妈妈难以描述的笑恶心得不轻。
“妈妈今天辛苦了,您回去早点休息。”姜晗想快点摆脱,“我也得为明晚做准备,不能丢了占春芳的脸。”
“现在正是做生意的时候,我哪能休息。我一歇着,还不知道前院的那群小蹄子会闹出什么幺蛾子。”
你不休息,我要休息!姜晗心里的小人捶拳头,死老鸨子快点滚!
陈妈妈一点要走的意思都没有,她欣慰地拍了拍姜晗的手,“怜侬,妈妈真不知道该怎么夸你。我当老鸨这么多年,就没见过你这么聪明的。你昨天提议让我找个看上去有气质的生面孔加入竞价,我本来还犹豫。幸亏来了这么一出,否则最后哪能竞出两千两的高价。”
姜晗以喝茶为掩饰,把手从陈妈妈掌中抽离,“我那是为了以防万一。以我目前的名气,肯定会有很多人来竞价。可也不能排除有意外造成竞价的人数凑不满十个的情况,有自己安排的人在,不至于冷了场。如果本来竞价场面就火爆,那他适时地抬价,也能抬高我,让您赚更多银子。”
眼瞅陈妈妈似乎还要说话,姜晗打了个哈欠,“妈妈,您还有什么吩咐吗?”
兴头上的陈妈妈只好道:“没了,你累了就早点休息。”
第二天演出时间,姜晗端坐纱帘后。
帘外,素衣僧人单手立掌,“怜侬姑娘,贫僧有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