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边说话边后退，倒是让江衍感觉自己像洪水猛兽。
她不着急拉近距离，只是走到半米近的等候区长椅上坐下。
“准备好谈谈了吗？”江衍拍了拍长椅，不自觉的放轻了声音。
“嗯...”少年在长椅的另一头坐下。
“差不多了....”他的语言中充满犹豫。
“那就明天晚上，去海边转转怎么样？你有任务吗？”江衍边说边悄悄地从长椅的一边挪近。
“嗯....”他似乎只会闷闷的点头。
“你想怎么称呼我？也不能总每次都看着我用眼神儿沟通吧？”江衍盯着眼前的小鲸鱼，不给他逃避的机会。
“想和小万一样叫姐姐也可以——”江衍拖长音调，提供选择。
她把两人的距离拉近，可他又拉远。
“嘿，你快掉下去了！”江衍眼疾手快的拉住半条腿已经悬空的小鲸鱼。
她握着他的手腕，把人拉上来，对上一双惊慌失措的大眼睛后又迅速放开。
江衍总觉得自己做什么他都在躲开。为什么？
“不.....”小鲸鱼憋红了脸，视线停留在刚刚被捏过的手腕上。
他心跳的比打鼓还快。
“不？”江衍惊讶于他的回答。
但少年始终低着头，视线落在江衍临走前卖给他的新鞋子上。
很舒服，很柔软，很满足，身上的衣服是，每天的食物是，学校的伙伴也是。
这样的生活，真的不是在做梦吗？
他偶尔还会梦见自己睡在那个充满海水，插满营养管的培养缸，无论怎么呼喊，敲打玻璃。都无人应答，黑暗的屋子只会在需要的时候打开刺眼的探照灯。
“不....不是拒绝....只是....”少年迅速意识到自己的话可能让人误解，赶忙摇着手解释。
“我可以叫你的名字吗....”他吞吞吐吐的，终于把心里话说完。
名字？只是叫名字，这倒是没什么...
江衍疑惑的看着他晃脚尖的动作，被他小心翼翼又带着期待的样子逗笑。
“只是这样？那你在紧张什么？我还以为你准备说出什么重大决策.....”她笑盈盈的打趣。
“没有....紧张。”小鲸鱼摇摇头，解释却越描越黑。
江衍发誓自己看到他脸都憋红了！孩子不会是在学校被欺负了吧？？她脑子里警钟大作。
“真的没有？没发生什么坏事情吧？！” 江衍连连追问。
“嗯.....没有！！”他使劲儿的点了点头，又摇了摇。社交礼仪太难懂了，不知道为什么几句话他都脑袋就变得一塌糊涂。
他更不敢和江衍对视，视线这种东西似乎比太阳还要烫，他一看到江衍就会觉得晕乎乎的，耳边的声音也似大似小，这威力也太大了！
“那一起回去吧？”江衍轻轻戳了戳他。
“嗯！！”他跟着江衍的动作站起，想靠近但又保持距离。
江衍走在前面，一边回复手机信息一边和他闲聊：“你怎么只说嗯？这里不是实验所了，你可以更自由一些”
“学校，有去听课吗？”江衍在刚来不久就拜托了格伦给他找个地方，让小鲸鱼接受正规的教育，而不是实验所里面一贯的服从思维。
但从今天的对话来看，他已经开始有自己的想法了，进展颇有成效！江衍对这个现状表示满意。
“有....”他这句话似乎松弛下来了，听起来很开心，江衍的情绪跟着他一起上扬。
“那有交到朋友吗？”江衍看着他慢慢融入新世界，感觉很有意义。
“嗯！！”他的视线跟着江衍的脚步。
江衍转过身：“太好了！下次我带你们去吃那家中心区的松饼怎么样？”
“好！”
路南北回头看到两人正站在阳光下，少年微微低头，乖巧的凑在江衍身边诉说着什么。
和大家离开实验室前不一样，他们似乎没有那么疏离了。
“他们两个终于能正常说话了？”路南北放下手里装水果的箱子，嘟嘟囔囔的和成觉吐槽。
“是啊，他最近真的活泼了好多！！”成觉正蚂蚁搬家一样，把江衍带回来的包裹拿下飞机，他顺着路南北的话抬头，对不远处交谈的两人给出肯定。
“刚接出来的时候，他说话都磕磕绊绊来着……”路南北边聊边回忆起第一次见他的样子。
检查身体的时候紧张的要命，只会点头和摇头。
“这也算是好事....”他低头看了看手里新鲜的水果，短暂犹豫了一瞬间，路南北迅速卷起衣角擦了擦，这么一大口啃在那个又像苹果又像梨的果子上。
“等等...路哥...诶？”
成觉惊讶的张开的嘴，瞬间被另一颗硕大的果子塞住，他无奈的看着吃的很香的路南北。
“你江衍姐带回来不就是给我们吃……”
“我吃一个！水果现在太少见了！！”他边吃边夸赞，仔细的把果核分出来包进纸中。
江衍开始自己的任务后“假期”。
这一趟她拿回来了很多极地区见不到的东西，甚至还有已经被基因优化过的蘑菇，它们的再生能力很强，肉厚醇香，改良过后很适合食用，颇受居民欢迎……
还有些别的种子植物，一下飞机就被格伦交给专业培养员送去培育，说不定过不了多久，八区也能吃上新的蔬菜水果。
“To our hero!!”
第二天的迎接晚宴上人声鼎沸。
“小衍。任务辛苦了，先放几天假休息一下。”
“最近区里很安稳，没什么要紧事。”
琳赛和格伦设立了简单的庆功宴，他拍了拍坐在身边的江衍，举起酒杯，众人附和着举杯祝词。
小老头面带掩不住的笑意，真心庆贺着江衍的回归。
封闭区的问题解决后，第八区也因为她作出的成绩而在会议上更有话语权，也和亚洲大区达成了一些资源置换和技术学习项目。
“格伦叔！太客气了！！”听到假期的江衍眼睛一亮，举起杯中酒一饮而尽。
饭局过半，她扭扭僵硬的四肢，捏捏已经笑容的脸蛋，悄悄离开宴会厅，站在外面的露天大阳台上吹风。
平静的海浪声总是能一点一点抚平内心的褶皱
“小衍，我这里还有个要给你的东西。”她被格伦的声音带回现实。
“本来早就应该还给你，但是碍于总有事情打断。”格伦穿着他端正的小礼服，颈间系着一条格纹领带。
优雅的小老头正拿着一个……看起来像放曲奇的盒子。
“什么？格伦叔？”她好奇的打量着盒子，直觉告诉江衍，这里面装的东西不像曲奇那么简单。
“中心实验室给我的，但这东西，我始终认为不应该存在。”格伦言语模糊。
“交给你，我心里也算是彻彻底底的安了。”他没说明，只是把那个盒子塞到江衍的手中。
“拿回去再看。”
“我看你有点醉了，先回去也无妨——”小老头笑着挥了挥手，朝着自己调皮的眨了眨眼，随后迈着小碎步返回到宴会厅中。
她给酒肉正酣的路南北发了条信息，先行离开不擅长的热闹场合。
江衍悠闲的走在回公寓的路上，8区的夜晚井然有序，依旧热闹的条条街巷，虽然比不上亚洲区的繁华，但别有风味。
“小衍姐，欢迎回家！！”面包店的小女孩递来牛皮袋。
“小衍已经回来了？明天要来试试看新的鱼汤吗？”街口面店的老板顺手装了一条烤鱼塞给江衍。
“这是今天最后一炉子馅饼，你拿两个——”特色小吃店的阿姨把烤炉里的浆果馅饼装在盒子里，挂在江衍空着的手上。
“别客气——”
不停有熟识的居民和江衍搭话，等她回到公寓门口时，空荡的双手早占满，双臂环抱胸前....
她怀里抱满了东西，只能用下巴抵住盛放食物的牛皮纸袋，动作有些滑稽的翻找藏在不知道哪个兜里的钥匙……
江衍发现隔壁的门上挂着一袋子东西，看起来是住人了？她没来的及多想……袋子里的烤面包摇摇欲坠，终于在最后一刻！
江衍从口袋最底下夹出那枚细长的金属，打开门锁。
她眼疾手快捉住了那枚圆滚滚的红豆包。和手中的东西一起，整齐的摆放在厨房的岛台上！
江衍踢掉鞋子，挤上拖鞋，换了睡衣，有些认真的拍了一张和食物的合影。
家——
不一会儿，她的朋友圈多了一条文案写着回家的照片。
第八区带来了这种久违又安全的感觉，让她再次有了归属感。
一种满足感充斥着在江衍的心里，暖洋洋的，舒缓的...这种情绪像一首九十年代的爵士乐，起伏平淡又缓和，就这样平静的在自己身上流淌。
她看了一眼自己放在床头柜上的曲奇铁盒，倦意涌上心头。
江衍的眼皮不受控制的合上，身上的被子只盖了一半，脚上还挂着半只拖鞋。
没来的及熄灭床头灯伴随着第八区的月光一起，轻柔的抚在江衍平静的面颊上。
屋子里只剩下平静均匀的呼吸声，和海浪漱漱声。
江衍带着自己都察觉不到的笑意，陷入这个温和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