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岚峰今年新酿的松风雪，就剩这最后一坛了，特意给你带的。”

这酒入口冰凉，入喉却烧起一团暖意，顺着喉管往四肢百骸里钻。玄清刚给自己斟了酒，一看谢长明已经喝下半杯，觉得新奇：“这酒烈得很，你倒是爽快。什么事让你这般高兴，不妨说与我也高兴高兴？”

谢长明没应声，只将杯中酒饮尽，喉结滚动了一下，才淡淡开口：“过段时日你就知道了。”

玄清愣了下，爽朗地笑出声：“行啊，你也会卖关子了，真是活得久什么都能见着，哎，不过几日便是青云争锋，我看这几个山门里，也就青云台岱衡还算有点长进，兴许能在这次大比中闯出点名堂。”

话说至此，他忽然话锋一转：“不过上次大选他可是败给了你门下的姜眠，你这位徒弟可不简单啊，可谓是前途无量，只可惜师父教导无方，惹得弟子离家出走至今未归，你说他这次大比会参加吗？”

“不会，”谢长明看了他一眼，“岱衡资质尚可，可惜心思太重。”

“当年岱长老浴血战死，老宗主特许，岱家后人世代执掌青云台，就算是掌门也得给其三分薄面，岱衡作为这一代嫡传，心气孤傲得很，偏偏修行上总差了点意思，”玄清挑了挑眉，给自己添上酒，意有所指道：“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这心思到底用在了哪。”

“你喝大了吧。”谢长明冷道。

玄清抬起酒杯，道了声歉：“我说错话了，自罚三杯。”

他自顾自喝了好几杯，一整坛酒，他一人就喝了一半，谢长明皱了皱眉，抬手拦了一下。玄清没喝到酒，眉头蹙起，看了眼谢长明，眼底情绪晦暗不明，忽然道：“你这里怎么破了？”

玄清指了指唇角。

谢长明拿走他的杯子，神色如常道：“没什么。”

酒意上涌，玄清喝得脸红，神智却依旧清明。他盯着谢长明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忽然就不想放他就这么蒙混过去。

“这叫没什么？你总不能事事都瞒着我吧，有什么事你说出来，我可以替你排忧解难啊。”

目光不经意扫到谢长明的白发，他鼻子一酸，语气染上了几分涩意：“当年的事你一声不吭，现在弄成这幅样子，你把我当什么了，我可是拿你当唯一的知己了。”

当年那件事，他不愿多说，玄清便没有多问，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同巫喻时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玄清也没有过问一句，谢长明原以为他并不在意这个。

原来只是一直忍着没说。

谢长明薄唇紧抿着，喉结滚了滚。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轻轻拍了拍玄清的肩，“被人咬的。”

“被人咬的……被人咬你不会打回去？对方很厉害吗？有你厉害吗？你怎么做到被人——”

话音戛然而止，玄清的酒彻底醒了。

“你……”玄清呆呆地看着谢长明，颤抖着声音说，“你怎么对得起巫喻时？”

谢长明叹了口气道：“你不是好奇这次青云争锋无花谷会不会参加吗？”

玄清愣住：“嗯。”

“方才我去了趟无花谷，他说会参加。”谢长明道。

玄清满脸惊恐地问：“谁说？”

谢长明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吐字清晰无比：“巫、喻、时。”

话音落下，殿中骤然静得针落可闻。

玄清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方才的酒意被这三个字惊得散了大半。

他僵在原地，看着谢长明那双清明得过分的眼睛，喉结滚了滚，话到嘴边，终究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气音。

良久，玄清才缓缓抬了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力道里带着点无从发作的无奈，他没再追问，也没戳破，只沉沉地看了谢长明一眼。

眼里写满了“你终于疯了”的复杂，原来连谢长明这样冷冰冰的人，也会为一个人疯魔到这步田地。

“天色不早，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吧。”玄清苍白地宽慰一句，转身轻步出了门，还顺手替谢长明合上了门扉。

谢长明看着他仓皇离去的背影，心中生出了几分荒唐感，和玄清眼神对视的那一瞬间，连他也不自觉地怀疑。

这一切会不会就是一场梦。

他定了定神，信手一挥，案上的杯盘狼藉便被一股灵力扫得干干净净，连一丝酒渍都未曾留下。

谢长明拾起搭在椅背上的素色外袍，拢了拢衣襟，转身踏出了空寂的琼华殿。

夜色深沉如水，他循着熟悉的路径，一路走到了偏院的芳华阁。推开门扉，他抬手点燃了案上的灯盏，暖黄的光顿时漫过整间屋子，映出周遭的陈设，一如往昔，半分未变。

谢长明走到榻前，动作熟稔得仿佛早已演练过千百遍——像这处居所的主人离开后的每一个夜晚那样。

他缓缓卸下外袍，只着里衣，侧身躺进了榻上，将脸埋进枕边。被褥上早已淡得几不可闻的气息，是他唯一能抓住的、属于那个人的余温。

窗外的风穿过回廊，一室寂静中，只剩他的呼吸声，沉在无边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