眠夕自此日日诣梨园听戏,风雨无阻,若未遇柳笙,则听至散场;若逢他登台,便在戏毕后等在门外接他回家。
据她观察,收工至夜深的戏伶大多都有人来接,有爹娘驾驴车相候者,有眷属执花枝相赠者,有好友携酒肉相迎者。
只有柳笙,从无人来接。
他每次都等到同场的伶人走后,磨蹭到最后一个才出,身无长物,在深巷中踽踽独行。
眠夕想了很久,想着给他带些什么礼物为好,金银?名花?珠翠?绫罗?他不会收。
故而每次只抓一把秋梨糖,跳下马车,站在人群最前最显眼的位置,使他出来后第一个便能看到自己。
柳笙起初多有推拒,眠夕以盗匪多夜行、路上危险为由,坚持护送他回家。柳笙说他身上没有东西可劫。
眠夕又恐吓他夜路走多了,总会撞到鬼。柳笙表示白日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
眠夕只得摊牌道:“我见不得旁人都有人接,就你没有。我见不得你孤孤单单一个人回去。你再推辞,我就把出梨园的路封了,大家都别回。”
柳笙果然不再推辞,自此后,他出来得愈发早,从半个钟头转为一刻钟,又从一刻钟转为半刻钟,
最后变为每每第一个出来,口里含一块糖,乖乖跟着她一起回家,眠夕很是欣慰。
月中旬时,梨园安排几班伶人赴邻郡巡演,柳笙亦在其列,
数日辗转奔劳后,才赶在一个深夜风尘仆仆地回了家。
长巷寂静,光线昏幽。
行至深处,却见一户院落亮着星星点点的灯火,在萧索的秋夜里显得尤为温暖,
他不由多看了几眼,竟意外地发现——
那是他家。
眠夕从巷口的铺子买回数盏油灯,犹嫌不够亮,又去集市购来十几只灯笼,
有雕花绢纱的宫灯,能防风的气死风灯,绘有花鸟的圆纱灯,绘着戏文图样的走马灯,形制各异,待悉数点燃,微光错落相映,分外温馨。
她坐在墙边的矮墩子上迷迷糊糊打着瞌睡,不知睡了多久,脑袋蓦地一沉,簪头的流苏甩到脸上,才骤然惊醒过来,
便见那长发青衫的少年正蹲在脚边呆呆地看她,她瞬时心如擂鼓,微抿起唇,眼眸亮亮地道:
“你回来啦!我在等你呢,我等了你好几个晚上,都没功夫去看戏了,你……你哭什么?”
“不是的,风大,迷了眼睛。”
少年转头擦了擦眼,笑得很温柔,眠夕拉他坐下,喋喋不休地问起问题。
问他在外面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邻郡的天气如何,是否有按时吃糖,是否有想念她。
时近子夜,府中即将落钥,侍女三催四请,眠夕磨磨蹭蹭,从围墙蹭到院门,仍不舍离去。
柳笙显得有些不安,频频望向井边一处空地,催促她快些归家。
当眠夕再一次回头,想再瞧他一眼时,皂角的香气铺天盖地袭来,她呼吸一滞,整个人悄然落入少年沁着凉意的怀抱。
隔着单薄的衣料,他的心跳慌乱,将头埋在她的发间,轻声说:
“九月里雨水充沛,宜植枇杷,倘若现在移栽一株小树,快的话,等到明年三月,或许,会结出果子呢。”
逢老爷四十大寿,小姐请来一班戏伶,长居府中,时常承宴唱曲。
府里仆婢皆知,这批戏伶中有一个柳姓少年,是小姐的心头好。小姐将人安置在自己院里,每日护他护得如眼珠子、心尖肉一般,
私下里发话谁若敢行怠慢,伺候不周,即刻驱逐发卖。
院内小厨房有位负责传膳的老嬷嬷,仗着年纪大、资历高,惯爱对着年轻婢子颐指气使,亦最看不起卖唱的戏子。
有日趁小姐出门酬客,给那少年端了隔夜的剩菜,本欲施狐媚惑主的小贱人一个下马威,
未成想那少年脾胃寒凉,吃了不新鲜的东西,竟连夜发起高热。
小姐归后听闻,大发雷霆,叫来嬷嬷,亲手掌掴五十,再遣护院打了板子,活活打掉半条命,犹不解气,最后直接扒了衣服扔出府外。
这事动静闹得忒大,惊动了老爷夫人,月府对待下人一向和善,这般重的刑罚几十年都未曾行过。
小姐被罚跪一夜祠堂,回来后滴水未沾,就开始衣不解带地照顾少年,
此后府里再无人敢生轻慢,皆将人当做准姑爷尽力尽力地伺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