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丽莎白不置可否地扬了扬眉。“是呀。否则，去年春天在罗新斯向您行屈膝礼的，恐怕就是我这位牧师太太了。”

这情形可真令人心惊！达西的手微微一颤，杯中雪利酒险些晃出。

“好了，我亲爱的先生。现在我们可否暂搁此事，专心眼前的风光了？”她轻轻拉了拉他衣角，语调里带着娇嗔。他低应一声，将残酒饮尽，努力让那可怖的情景从脑中散去。

船靠岸后，他们沿小径蜿蜒而上，抵达克劳观景台（Claife Viewing Station）。伊丽莎白取出克劳德镜，对着湖色认真调整角度，那专注的模样让达西禁不住微笑。只是柯林斯先生的影子总不合时宜地浮现，令他的笑意难以持久。

携手登上塔楼，温德米尔湖的浩渺波光尽展眼前。达西静立原处，望着她时而转到彩色玻璃后窥看四季幻景，时而回到栏边眯眼远眺，忙得不亦乐乎。他向来不喜这类刻意营造的景致；不过，他亦不否认它为不满足于仅仅“观看”风景，而执意要给风景加上颜色的人提供了完美的消遣；况且既然《湖区指南》极力推崇，他也乐于陪她体验一番。

从平台下来后，他们在休息区用热巧克力缓解凉意。

“不过……我终究觉得，本来的景色才是最美的。”她放下杯子，认真评价道。

“我深有同感。透过玻璃观看，景象虽奇，终究失了真。”达西注视着她，话中含意微妙，“正如若带着偏见审视一个人，便容易看不清他真实的品格。”

伊丽莎白自然听出了弦外之音。

“倘若某位绅士能早些放下成见，举止不那么傲慢，再添几分恰如其分的礼节，我说不定早在梅里顿便倾心于他，静候他的求婚了呢。”

他不得不承认，她总有那么多充分且令人无从辩驳的道理。若当初自己能摒弃那些严苛的评判与内心的挣扎，或许早已认清并拥抱了她的美好。不过即便如此，他依然确信——无论相貌、品格还是家世，无论过去还是现在，她都绝无理由拒绝他！

然而这一整日的话题似乎总绕不开柯林斯先生。回到旅馆后，她又提起夏洛特，感叹友人竟能忍受柯林斯先生的絮叨，还将牧师宅打理得井井有条。达西虽极其厌烦她那位表亲以及曾经的追求者，却仍公允地说道，柯林斯太太确是一位富有智慧、极懂分寸的得体女性。

“或许……我当初不该拒绝。”伊丽莎白坐在梳妆镜前，缓缓理顺发梢的卷结。

达西已陷入枕头中，枕着胳膊，整日的情绪起伏令他神思微倦。想到柯林斯在尼日斐舞会上的丑态，那满嘴对于凯瑟琳夫人的谄媚以及不合时宜的引经据典，他便觉一阵烦闷。“梅里顿的明珠”若真委身于此等庸人，才是真正的蒙尘。

“如今回想，我当年的选择，未尝不是一种自私……”她轻声叹息。倘若她当初嫁予柯林斯，便是朗伯恩未来的女主人。母亲的神经或许能得安抚，不至于对几个妹妹的婚事那般焦虑，而莉迪亚……兴许也不会行差踏错。

“不，伊丽莎白，亲爱的，你总是这样慷慨。”他撑起身子，望向镜中映出的她，目光清亮而锐利，“恕我直言，一段建立在牺牲和自我厌恶之上的婚姻，究竟能否真正救赎一个家庭，我深表怀疑。”

“也许你是对的……”她微微移开视线，指尖轻抚着梳齿。

“况且，若真如此，我恐怕此生都难以释怀对柯林斯先生的记恨，那样我的性情便永远留有瑕疵了。”他自嘲地引用了那句曾令她侧目的剖白。（Ch.11 I cannot forget the follies and vices of others so soon as I ought, nor their offenses against myself. My feelings are not puffed about with every attempt to move them. My temper would perhaps be called resentful.）

他向她伸出手，指尖带着温热，无声地催促她回到自己身边。她将梳子轻轻搁下，在床沿坐下，将柔荑放入他的掌心。

“若真那般，达西先生岂不成了罗新斯的女婿，坐拥更多产业啦！”

“那对我毫无吸引力。”他轻轻一带她的手腕，让她倚在自己胸前，“相反，那样我不仅永远成不了真正的绅士……还将在愤懑中日复一日煎熬。可见你的选择不仅‘自私’，简直堪称残忍。”

然而，他心里明白，朗伯恩缺乏男性继承人的困境始终如影随形。身为一位并无其他倚仗的年轻淑女，当年她能如此毅然决绝地选择坚持自己的幸福，这份勇气愈发显得珍贵。他暗自感激贝纳特先生的康健——正因如此，她才拥有了选择的余地，也给了自己余生弥补的机会。

他更知道，以她的聪明才智，纵使真嫁给了柯林斯那种庸人，也定能凭着那份韧性将生活经营得有声有色；而他自己若真的循规蹈矩，选择一位如安妮表妹那样毫无情感的贵族小姐，甚至真如她所调侃的某位法兰西名媛，人生也不过是一潭静水，波澜不兴。他们原本都可以在那枯燥的“妥当”中度过一生，代价是永不可能拥有如今这般“独特”而鲜活的悸动。

既然已经拥抱了这实实在在的幸福，他无论如何也不愿再去假设那些荒诞的遗憾了。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在她额间落下一吻，温柔地抚摸她的背，在那细微的、由于刚才的自责而产生的轻颤中，给予她无声的宽慰。在这被湖水温柔隔绝的夜晚，他深深庆幸——当所有循规蹈矩的道路曾在眼前展开，他们终究共同望向了同一片独特的风景。

“想到我不是唯一一个被你拒绝的人，我的心情便没那么糟糕了...”他喃喃自语，“但想到另一个人竟然是柯林斯，我的心情却无论如何也好不起来……”

自己竟然会与柯林斯先生并列，出现在让伊丽莎白·班内特小姐困扰的追求者名单上，这恐怕是达西生平遭遇的最啼笑皆非的一份“平等”。

“在惹你不快这件事上，他或许略逊一筹，但在充当反面教材、促使你做出最明智决定这件事上，我认为我的贡献……无人能及。”他的语气波澜不惊，“不过，这至少证明，在关键事务上，你的判断力远胜于我。”

伊丽莎白忍不住轻笑。这位向来矜贵、从不甘居人后的达西先生，难道竟要将柯林斯之流视作对手吗？她感到腰间一紧，随即被带着转过身，陷入柔软的床褥，颈间传来一阵温存的轻吻。

“难怪贝纳特小姐拒绝得那样娴熟，原来已经是第二次了。”他恍然大悟似地停住动作，用手撑着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尽管这或许令你不快，我却不得不公允地说，柯林斯先生求婚时可比当时的达西先生得体多了。”她挑起眉，眼中闪着狡黠的光，“不过他也固执得多——那时他恐怕连朗伯恩该换什么花色的窗帘都已筹划妥当了……”

“话说回来，他能体面地接受你的拒绝，倒让我对他生出了些许莫名好感……”达西原已决意将柯林斯永久列入最厌恶之人名录，但转念想到他们在罗新斯重逢时，那人早已成家，便决定暂且将其降为“虽惹人烦厌却尚可容忍”之列。显然，他的妻子在让他变得宽厚这方面，着实功不可没。

此时，伊丽莎白却在心中轻叹：她当初岂止拒绝了一次，那分明是短短一日内的三次回绝！随后与母亲抗争在朗伯恩掀起的风波，至今想起仍教人心绪难平。但见她的丈夫已为此低沉了一整天，她自然不打算如实相告。为着不让他“一旦失去好感便永不挽回”——毕竟夏洛特是她挚友，两家日后总要往来——她决定将这个小小的秘密永远封存。（Ch.11 My good opinion once lost is lost for ever.）

他含笑问她，今夜是否也要拒绝他一次。她只笑而不语，手顺着睡袍领口滑入，轻抚过他宽阔坚实的脊背。

他的呼吸渐乱，而她的发丝又缠成了结；他用灼热的温柔宣告对她的所有，她以如乐般的轻吟给予应答。

窗外，水鸟的鸣声渐渐沉入夜色。

温存间歇，伊丽莎白又催促达西去察看气压计——她盼着明日的阳光能如今日一般灿烂。

“说来也巧，幸亏昨日我们未在船上，否则可真要被大雨困住了。”他耐心解着她发间的细结，嗓音低哑。

“在...船上？天哪...”她的声音细若蚊呐。

他不由得低笑。昨日那场骤雨，以及在那小旅馆躺椅上发生的一切，对一位年轻淑女的身心而言，终究是一项过于热烈的考验。不过，能让向来勇敢无畏、精力充沛的伊丽莎白也显露出需要悄然重整旗鼓的迟疑，这倒另有一番独特的意趣。

“如果您愿意，我绝不会打扰您的兴致，我亲爱的夫人。”（Ch.18 I would by no means suspend any pleasure of yours.）

【第二卷《渐进的篇章》完】

本卷的故事至此已全部告一段落。达西夫妇的故事将在《亲密的回响：回到彭布里（1813年-1814年冬）》中继续延续，我们下一卷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