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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第十三天 温德米尔湖 独特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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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达西先生睁开眼时,伊丽莎白仍在睡梦中。

他极其小心地起身离开床榻,轻手轻脚退回到梳妆室。他观察了气压计,又低声唤来仆人,吩咐他向旅馆老板探问今日的风向与云况。待他回到卧室,她依然未醒,蜷在床角一动不动——看来昨日的种种意外,以及随之而来那些有违常规却甜蜜的纠缠,确实令她疲惫不堪。他心中浮起温柔的怜惜与淡淡的歉疚,可回忆的涟漪轻轻漾开时,一丝难以抑制的满足感仍悄然泛起。

就让她这样慵懒地多眠片刻吧,一旦回到彭布里,只怕再难有这样全然自在的清晨了。他敛起思绪,在壁炉前的椅子上坐下,重新翻开那本《湖区指南》。

一阵细微的织物窸窣声传来,接着是她舒展身子时总会发出的、那阵惹人爱怜的轻哼。

“今天会是晴天吗,亲爱的?”她还未完全醒来,声音里带着朦胧的期待。

“我想是的,气压计的指针给了我不少信心。”他合上书本走到床边坐下,俯身吻了她的额头,“今天我们终于有幸进行一场‘干燥且体面’的旅行了。”

“哦——毫无疑问,这正是我们目前最迫切的需要。”

他们从鲍内斯码头登上一艘游船(Pleasure Boat),前往贝尔岛(Belle Isle)。昨日的暴雨虽恼人,却也洗净了山峦间的尘埃。此刻,远方的克劳高地笼罩在一层钴蓝色的水汽中,山脊线条在流云间若隐若现,宛如一幅层次分明的水彩淡墨。阳光终于穿透云层,扇形的光束落在湖面,被细浪揉成了满池跃动的碎金。

湖面微风带着凉意,船内厚实的软垫与羊毛毯却围出一方温暖小天地。伊丽莎白倾身向前,轻轻拨开船篷的侧帘。湖水清澈得令人意外,呈现出深邃的橄榄绿色,偶尔几片深秋的落叶打着旋儿漂过,划出细细的纹路。

“这才是湖该有的样子呀!”伊丽莎白望着粼粼波光感叹。

片刻,她轻声问他是否知道当初为何要把新婚旅行选在湖区。订婚后不久,他们便商定先旅行再回彭布里。她提议湖区,他欣然遵从。

达西正从午餐篮中取出那瓶雪利酒端详,闻言停下动作。瞧她的神色显然另有一番故事,他表示愿闻其详。

“本来今年夏天,我就该坐在这里了。”她将视线从窗外收回,娓娓道来:原本要随舅舅一家北上湖区,却因加德纳先生生意繁忙,不得不临时将壮游缩减成了德比郡的短途行。

“你不知道,我当时可失望了好一阵呢!”她微微噘了噘嘴,随即眼里浮起笑意,“不过说真的,好在德比郡也不错。”

“如此说来,我真该感激加德纳先生那繁忙的生意。”达西发出一阵愉悦的低笑。

若她没来德比郡,自然不会“大驾光临”彭布里,他那些费尽心机的自我修正也就没了展示的机会,后面所有的一切也不会发生。

这可太糟糕了,他心想。虽然他那封信句句属实,但回想起来难免显得怨气盈门(Ch.58 dreadful bitterness of spirit),只顾着为自己的傲慢辩解。他至今仍不敢确信她读信时的心情,更不敢指望那番笨拙的剖白能挽回她的好感。念及此处,他唇边的笑意悄然隐去。

“那么……我是否可以假设,”他压低嗓音,语气略显紧绷,“倘若伊丽莎白·贝纳特小姐按原计划成行,在湖区遇见一位风度翩翩的绅士,而此人又恰好在加德纳夫妇见证下彬彬有礼地求了婚,再前往朗伯恩请求令尊……”

“大有可能!”她狡黠地眨眨眼,打断了他的揣测,“那么今天坐在这船里的,恐怕就是另一位绅士啦。”

达西的手隔着方格呢毯滑过,轻轻环住她的腰际。船身随着桨叶节奏微微摇晃,每当细浪推来,他便不自觉地将手臂收紧些,仿佛唯有通过这真实的触感,才能确信她确确实实在自己怀中。她的裙裾轻柔地拂过他的靴面,竟让他感到一种独特的亲密——它无比真实,悄无声息,只属于彼此。

“可你这样假设——难道是因为你在坎伯兰郡也藏着位待娶的小姐?”她眼神忽然带上审慎,嘴角却噙着藏不住的笑意。

“这从何说起?”他微微一怔,显然尚未适应她这般跳跃的机锋。

“这很合理呀,毕竟达西先生的‘姻缘线索’遍布英格兰各郡,”她故作轻松地耸耸肩,“即便哪天在法兰西冒出位来,我恐怕也不会惊讶。”

“天哪,伊丽莎白——请饶了我吧!”

达西露出无可奈何的苦笑。成婚不足一月,他已时常为妻子这能将陈年旧账化作新鲜调侃的智慧所震撼。照此看来,在往后漫长的岁月里,随着她的智慧愈增、火力愈猛,自己怕是甘愿沦陷,永无招架之日了。

“不过,”他尝试转守为攻,“难道就不曾有人追求过‘梅里顿的明珠’(Ch.60 he complimented him on carrying away the brightest jewel of the country)伊丽莎白·贝纳特小姐吗?这倒令我难以信服。”

她用双手掩住轻笑,眼珠顽皮地转了转,随即坦然承认确有一位先生曾正式向她求婚。这份爽利反倒勾起了达西的好奇——他仿佛自愿踏入陷阱般追问起那个自己未必真想听闻的名字。然而她只含笑含糊带过,并不想揭晓谜底。

小小船悠悠靠向贝尔岛,仆人向守门人递上那张印着典雅字体的名片。他们的登岛之行便从一条铺满细沙的小径开始。在这里,鲍内斯的尘嚣被湖水温柔隔开,耳边只剩下鞋底碾过碎石的细响,与偶尔掠过湖面的鸥鸟清鸣。

达西本对此类刻意造作的景致兴致寥寥,若非她执意要来看这座圆柱形建筑,他断不会在此停留。此刻他的思绪仍被先前的谈话牵绕——若说早先关于“湖区绅士”的假设只是无心调侃,她那坦然的回应却真正让他感到隐隐不安。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竟然也配向她求婚?

“真像个巨大的茶罐!”她的声音忽而打断他的沉思,“不过说真的,它确实独特。”

原来他们已来到了那座著名的圆房子前。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实在不能理解这种过于新奇的审美。

“独特的选择往往伴随着风险,”他低声评论道,不知指的是建筑,还是那些曾觊觎她的狂蜂浪蝶,“比起追求视觉奇观的圆屋,我更欣赏经得起时间考验的稳重设计。”

“可生活里总得有些新鲜事物才有趣呀!就像您这位德比郡的贵客来到梅里顿,不也见识了不少独特风味——虽说多半令您难以消受;而我从朗伯恩去到彭布里,同样收获了意料之外的趣味。”

“好吧,这点我无法反驳。”他颔首认输般轻叹。他发觉只要伊丽莎白愿意,总能把最严肃的道理化作令他无从辩驳的俏皮话。他暗自思忖:若自己出现在彭布里能为她添几分意趣,那便是此生最体面的成就;而她的出现于他,远不止“趣味”那般浅薄。

在他所识的淑女之中,她确是最独特的那一位。他确信没有哪位女士能在十一月的深秋、经历多日舟车劳顿后,仍如此精神焕发地泛舟湖上。她轻盈而愉悦的体态(Ch.6 he was forced to acknowledge her figure to be light and pleasing)、她运动后鲜艳的脸色(Ch7.The former was divided between admiration of the brilliancy which exercise had given to her complexion)、她落落大方的俏皮劲儿(Ch7.he was caught by their easy playfulness)……这份独特确实为他带来了无尽的生动。

他们重新登船。旅馆备下的午餐篮十分丰盛,她兴致勃勃地品尝着冷鸡肉,他却食不知味,连那瓶期待已久的雪利酒也显得寡淡了。

“亲爱的,你可别告诉我还在为刚才的话耿耿于怀。”她终于有些懊恼自己挑起这桩玩笑了。

“我得承认,在得到答案之前,我恐怕一整天都无心欣赏风景了。”

“好吧……这原也不是什么说不得的事,反正如今你已无从反悔了。”她微笑着,顿了顿,终于抛出那句关键的话,“那人是我们都认识的。”

一个他们都认识的人?会是谁?他首先想到宾利,随即被这荒唐的念头弄得几乎失笑;又想到费茨威廉——他不得不承认,两人在罗新斯交谈颇为投机,可她那份“丰厚”的嫁妆,决计不可能引发表兄的求婚;至于威克姆,单是将那名字与她放在一处设想,便已构成一种亵渎。那么,难道是梅里顿那些在他眼中资质平平的年轻人?他在尼日斐客居的时日不长,参加的舞会更是寥寥,可他一向自诩敏锐的观察力,竟对如此重要的事毫无觉察!除此之外,便只剩下他们在罗新斯相处的那几个星期……

“……莫非是……柯林斯先生?”

他说出了那个最不起眼的名字。无论相貌、才识还是财产,此人与他方才想到的任何一位相比都相形见绌。可一旦这个念头成形,一切忽然显得出奇地合理:作为朗伯恩的法定继承人,若能娶贝纳特家一位女儿,对各方而言岂非都堪称“圆满”?不,这哪里合理?那般庸碌迂腐之人,怎配得上她?

“幸好……你拒绝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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