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学生贪睡不起,教师会责罚吗?”她好奇道。
“你勾起了我一些不甚愉快的回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矜持的苦笑,“往往是当众的桦条。”
伊丽莎白轻轻抽气,不由感叹公学生活竟如此“丰富多彩”——一边是古典哲学,一边是斗殴、传阅禁书,乃至体罚…他当年究竟都学了些什么?
“这样下去可不成,”她蹙眉,指尖在他肩头画着无意义的圈,“我得想个法子…”
“悉听尊便,我的夫人。”他语气纵容,眼底却掠过一丝的笑意,“不过,我不得不提醒您,作为您的丈夫,我也保留以自己的方式……‘回敬’您的权利。”
马车缓缓驶出柯比朗斯代尔。道路蜿蜒而上,穿行在苍茫的混交林间。十一月中旬,橡树与山毛榉的叶片已由金黄转为沉重的锈红,地上铺满了厚厚的落叶,在车轮下发出细碎的声响。偶尔有阳光穿透云层,照亮林间一片如燃烧般的绚烂。牧场被当地灰色原石垒砌的矮墙整齐地分隔开,达西指点伊丽莎白去看那些著名的黑面赫德威克羊,它们正低头啃食着霜降前最后的青草。
农舍的石缝间飘出灰蓝色的炊烟,田野里不时可见农人在焚烧枯枝,为凛冬做着最后的准备。
越靠近鲍内斯村(Bowness-on-Windermere),道路便维护得越发平整。一些漆成白色的指示牌开始出现,路边不时掠过轻便的轻便双轮马车(Gig)。那些越来越精致的别墅、客栈醒目的招牌,以及出售版画或贝壳纪念品的小店,都昭示着旅游胜地的繁华。
进入温德米尔湖区,道路两旁的混交林已化作一片流动的金褐。当马车攀上某个高点时,视线豁然开朗——温德米尔湖毫无预兆地跃入眼帘。那是一面巨大的、泛着石板青光的镜子,映照着远方朗代尔峰 (Langdale Pikes) 那冷峻的、初染白头的轮廓。道马车沿湖东岸南下,右侧是密林和野花坡,左侧湖水拍岸,偶尔有渔舟划过,船夫那低沉的湖区老歌在水面回荡。道路下坡,鲍内斯村(Bowness-on-Windermere)终于出现在湖湾的尽头:灰瓦石屋依湖而建,小码头停靠着几艘色彩鲜艳的游船,在微风中摇曳。
“我们终于到了!”安顿好一切后,伊丽莎白伫立在窗前向外望去。
云层低垂,光影瞬息万变。一道突如其来的阳光照亮了远处的山坡,使之如黄金般璀璨,而近处却仍笼罩在冷冽的阴影中。几只水鸟在近岸处悠弋,远处的贝尔岛(Belle Isle)宛如一颗巨大的绿宝石,静静浮在钢灰色的湖心。
“我们的湖区之旅才刚开始,亲爱的。”达西说。
当达西回到卧室时,伊丽莎白正趴在床榻中央,聚精会神地翻阅着一本小册子。
“我有幸加入吗?”他立在床边,彬彬有礼地问道。
她立即往一侧挪了挪,郑重其事地掀开被角。他带着那本厚《湖区指南》在她身边坐下,两人如同趴在草地上研究藏宝图的孩子般凑在一起。
她兴奋地指着一张插图,说想去奥尔斯沃特湖。他立刻翻到对应的章节,提醒道去那里必须翻越险峻的柯克斯通山口。马车上坡时,乘客往往需要下车步行以减轻马匹负担;下坡时则惊险万分。“且我们已经接连数日奔波,”他关切地补充道,“我担心那会让你过度疲惫。”
她又指向另一处怪石嶙峋的巅峰素描,说想亲眼见证真正“崇高(Sublime)”的深渊。他迅速找到了条目,语气温和却笃定:“指南上写得明确,那里仅适合富有经验的步行者,且必须雇佣向导。路途漫长,且天气瞬息万变。《指南》里写得清清楚楚——当派克峰带上帽子,山谷里便要哭泣了。”
他合上书页,总结道:“我的建议是留在鲍内斯村。至少——这里足够干燥且体面。”
“哦,我的先生,”伊丽莎白将枕头揽在怀里,托着腮,眼里闪过俏皮的微光,“您怎会用‘干燥且体面’这样的词来形容我们的新婚旅行?听起来……简直像在规划一趟索然无味的棉布采购之旅。”
“嗯…我认为新婚旅行的首要原则,还是避免让我的夫人成为落汤鸡。”他用一种经营庄园时的严谨语气解释道“我今日留意过云层走向,也查看了气压计。明日——极有可能下一整天的雨。”
“噢,别总拿‘气压计’和‘极有可能’来吓唬人,”她微微扬起下巴,“难道一本手册、一个玻璃瓶子,比我们亲眼去发现一片景色的愿望更重要?也许明天偏偏就是个奇迹般的晴天呢?”
“请你务必相信,”他放缓了语调,目光诚恳,“一个长期照看大片田产的人,对天气有着最基本的直觉。”他又将书翻回介绍鲍内斯村的那几页,“况且指南上也写道,镇上的书店与集市颇值得一逛,既雅致,又……”
“威廉,”她忽然打断他,有些哭笑不得,“若是没有这本书、没有气压计,我们倒不知该如何游览了——你不觉得这有点……本末倒置吗?”
她并非怀疑他的判断,只是这过分周到的分析,倒像一层细纱,轻轻罩住了她心中对未知的向往。这种极其务实却实在扫兴的建议,在她心中激起了一阵微小的叛逆。
他沉默了片刻,神情依然认真:“在暴雨中隔着模糊的车窗看一片朦胧的湖,或是被困在泥泞的山谷里——这实在并非我所理解的‘游览’乐趣。”
两人各执一词,烛光在书页上摇曳,一时谁也没有让步。
“好吧,达西先生!”伊丽莎白忽然翻身躺回枕头上,闭上眼睛,唇角却勾着一丝狡黠,“我们明天早晨再决定!说不定一觉醒来,您会发现我的主意正闪闪发光呢?”
达西望着她故作赌气的侧脸,不禁摇头失笑。他俯身在她额上落下轻轻一吻:“那么,夫人,我们便将选择权留给晨光。不过——请恕我直言,我的理由依然充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