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放下酒杯，拿起一件外裳，走出养心殿。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御花园。也许是想看看承昭小时候常去的那片梅林，也许只是想走一走。也许——他不想承认——也许是想看看她会不会在。

御花园。

皇后和沈知予还在捡落梅。竹篮里已经铺了一层花瓣，白的粉的，叠在一起，像一片小小的花海。皇后蹲在地上，慢慢地捡，一片一片，放进篮子里。沈知予跟在她旁边，也蹲着捡。

“从前，本宫也喜欢捡落花。”皇后的声音很轻，沈知予听着，没有说话。

皇后又说：“后来嫁了人，就不捡了。做了皇后，更不会捡了。人家会说，皇后娘娘怎么蹲在地上捡落花，成何体统。”她笑了一下，笑得有些苦涩。

沈知予看着她，看着她眼角细碎的皱纹，看着她鬓边几根白发，但依旧是个美人模样，忽然觉得，这个蹲在地上捡落花的女人，不是皇后，只是一个想儿子的母亲。

远处，一个人影出现在梅林尽头。

帝王停住了。他看见了她们——皇后蹲在梅树下，沈知予陪在她旁边，两个人一前一后，低着头，在捡落花。风从她们那边吹过来，吹起皇后的衣袂，吹起她鬓边的碎发。

他很久没有这样看过她了，每一次宫廷夜宴她都坐的那么开，不给他一个眼神。每一次，她都把自己关在坤宁宫里，不出来。他站在门外，她不开门。

其实就算开了门，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他从来不知道该说什么。

皇后捡起一片花瓣，抬头，忽然看见了远处的人影。她的手顿了一下。

他穿着常服，没有带随从，一个人站在梅林尽头，不知道站了多久。

皇后愣了一下。她以为他会在养心殿批折子。每年承昭的忌日，他都是这样过的。今天怎么出来了？她随即别过脸，继续捡花瓣。不管他来做什么，都与她无关。

他大概只是碰巧走到这里，大概只是看今天天气好。

大概——她不想猜了。

沈知予也看见了。她看了一眼帝王，又看了一眼皇后，没有说话。

帝王站在那里，没有走过来，没有开口。他只是看着。风吹过梅枝，落花纷纷扬扬。

他看着她蹲在地上捡落花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还是嫡福晋的时候，也是这样蹲在地上捡落花。

他站在她身后，她回头看见他，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跑过来，把手里的一把花瓣撒在他头上，说“你看，下雪了”。

那时候没有奏折，没有朝堂，没有三宫六院，只有他们两个人。可那是从前了。他是皇帝，回不去了。

皇后蹲在地上，没有抬头。她知道他在看她。可她不想抬头。她不知道抬头之后该说什么。

她怕看见他，怕看见他脸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愧疚，没有悲伤，什么都没有，像承昭的死对他来说只是一件可以翻过去的公务。

她怕自己会哭，怕自己会问他——“你还记得承昭吗？你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吗？你还记得他叫你父皇的时候，你笑了吗？”

“本宫捡够了，走吧。”皇后站起来，提着竹篮，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沈知予跟在她身后。

帝王站在原地，看着皇后的背影。她从头到尾没有看他一眼。他站在那里，风吹过来，落花沾在他的肩上，他没有拂去。

他想走过去，想叫住她，想告诉她——朕记得承昭。朕每天都记得他。朕知道他喜欢梅花，知道他怕热，知道他笑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

可我是皇帝。朕不能在任何人面前露出软弱，哪怕是在你面前。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梅林深处。他知道，她又把自己关回去了，他也不会跟上去。

风吹过，落花纷纷扬扬。他转身，往养心殿的方向走。他会继续批折子，继续处理政务，继续做他的皇帝。不会有任何人看出来，他来过这里，看过她，想过承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