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来的时候，谢云笺正在窗前画画。

碧桃跌跌撞撞跑进来，脸色煞白，连话都说不利索：“才、才人……不好了！谢家……谢家被抄了！您兄长……下了大狱！恐怕家里会受牵连。”

谢云笺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墨从笔尖滴落，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团浓黑，像一朵开败的花。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团墨渍看了很久。

碧桃急得眼泪直掉：“才人，您说句话啊……”

谢云笺放下笔。她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换了一件素色的衣裳，把头发重新挽好。碧桃在旁边急得团团转：“才人，您这是要去哪儿？”

“养心殿。”谢云笺的声音很轻，“求陛下开恩。”

碧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知道才人的性子，劝不住。她只是默默跟在后面，看着才人单薄的背影，心里又疼又怕。

从静云轩到养心殿，这条路谢云笺从没走过。

上一次是入宫初时，太监来传旨，说陛下召见，她以“体弱畏寒”为由拒了。那时候她不想见帝王，不想争宠，不想和这座宫殿里的任何人扯上关系。

现在她主动来了。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那个把她推入深渊的兄长，为了那个已经支离破碎的家。

养心殿外，太监远远看见她，连忙迎上来，赔着笑脸：“谢才人，您怎么来了？陛下正在气头上，谁都不见。您请回吧。”

“劳烦公公通传。”谢云笺没有退。

太监为难地搓着手：“才人，不是奴才不肯通传，是陛下亲口吩咐的，谁都不见。您别让奴才为难……”

谢云笺没有再说话。她跪下来。膝盖硌在冰冷的石面上，寒气从膝盖渗进骨头里，钻心的疼。跪得笔直。

太监叹了口气，缩回门后，不敢再看。

殿内，帝王坐在案后，面沉如水。案上摊着厚厚一摞奏折和书信，是谢文远行贿的证据——银子、巴结贤嫔母家的书信、许诺好处的字据，一桩桩一件件，清清楚楚，触目惊心。

“她还在外面？”帝王的声音不大，可殿内的太监都听出了底下的怒意。

“回陛下，谢才人还跪着。”太监小心翼翼地回话，“沈贵妃……也来了。”

帝王的手指顿了一下。“她来做什么？”

“奴才不知。沈贵妃只说求见陛下，没说是何事。”

帝王沉默了片刻。“让沈贵妃进来。谢才人……让她继续跪着。”

太监应了，快步出去。沈知予站在殿外的回廊下，衣袂被风吹得翻飞。她听见太监传话，没有犹豫，抬脚就走。

经过谢云笺身边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一下，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谢云笺的肩膀。

谢云笺抬起头，看着她。那是她等了很久的安心，沈知予来了。沈知予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头像被人攥了一下。

她什么都没说。帝王在里面等着，她只是轻轻拍了拍谢云笺的肩，然后把目光从谢云笺脸上移开，深吸一口气，推开殿门，走了进去。

谢云笺跪在原地，看着殿门在她面前关上。那一瞬间，她忽然觉得那道门很重，把她和沈知予隔在了两个世界。

殿内，沈知予跪下来，行了一个大礼。“臣妾叩见陛下。”

帝王没有让她起来。他坐在案后，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像淬了冰。殿内的烛火跳动着，把他的脸照得明暗不定。

“你来做什么？”帝王的声音很平，可沈知予听出了底下的怒意。

“臣妾求陛下开恩。”沈知予低着头，声音有些发抖，可她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谢文远行贿一案，望陛下从轻发落。”

帝王冷笑了一声。“从轻发落？证据确凿，朕没有诛他九族，已经是开恩了。”

沈知予抬起头，看着帝王。帝王的脸上没有怒容，可那种平静比暴怒更可怕。他看着她，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她从来没有在他脸上见过这种表情——不是失望，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冷的、更远的东西。

他气，不是气谢文远。这样的小人，不值得他动怒。他气的是沈知予。气她居然会为了谢家的人来求情，气她在殿外不肯走，气她那双从来只拿画笔、只理宫务的手，现在攥着他的衣角不肯松开。

“沈知予。”帝王叫她的名字，不是“爱妃”，是她的名字。